墨十七

是风动

*一篇完

*是之前发过的片段的补完,看过的可以直接往下翻



李艺彤选择离开生活中心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她对此十分满意。 

“省的我在路上太麻烦。” 

她看着窗外这么对万丽娜说,眼睛笑的都眯起来。后者正撸起袖子帮她收拾着东西,听了她的话手里的动作却开始变慢,最终干脆停了下来。 

“……你要不明天再走吧李艺彤,她出外务明天就回来了。” 

李艺彤转过头,对着她眨眨眼。她今天只是简单的梳了一个马尾没有化妆,万丽娜突然有种看到十八岁的她的错觉。 

已经过去很久了啊。万丽娜想。 

李艺彤的毕业公演日前举办的很成功。她早已登上了偶像的顶点,她在台上对底下哭成一片的粉丝们认真的说她没有其他的遗憾了,然后笑着后退一步深深的鞠躬,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出外务的人那么多,一个个等哪等的过来啊辣姐。” 

李艺彤对着她歪了歪头,看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天真。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别装傻。” 

万丽娜没好气的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摔,环抱着双臂看着她。整个人颇有些杀气腾腾。李艺彤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连忙举起双手认怂。 

“别生气嘛辣姐。” 

李艺彤讨好的对着她笑,万丽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她只能收了笑摸了摸鼻子,无奈的说道。 

“该说的都说了,没理由还特地等她回来再走呀。” 

她看起来漫不经心又不置可否。万丽娜沉默的看着李艺彤,觉得自己当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艺彤有一天提起黄婷婷会是这个样子。 

黄婷婷没有缺席李艺彤的毕业公演,也没有避嫌,甚至还对她说了几句话。只是也不外乎是祝她前程似锦之类的话,飘忽的打着官腔,而李艺彤也笑的很开心,对她点一点头说谢谢也祝你好。就像是一对称职的普通同事。 

这样就是该说的都说完了? 

万丽娜是不信的。 

她是李艺彤的舍友。初住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心里都有个人,即使算不上是互舔伤口也还是在深夜黑暗的蛊惑下交换过许多清凉的心事。她可以说是看着她们是怎样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的。 

她知道很多。她只是不知道李艺彤到底有没有动过心。 

面对万丽娜审视的目光,李艺彤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辣姐原来你还是我们的cp饭啊。” 

她笑着摆了摆手。 

“我当上偶像之后做了很多事,也学会了很多事。” 

“我觉得最让我开心的事有两件,一件是做过的一件是学到的,我现在把我学到的说给你听听吧。” 

“那就是——年轻的时候说过的话是做不得真的。” 

李艺彤笑嘻嘻的摊开手,万丽娜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笑闹了几句之后就从床上拎起衣服继续收拾起来。 

帮李艺彤把箱子拎下去之后很多队友和后辈都来送她,一大群人闹腾得很。其中不乏真情实感的哭出来的成员,李艺彤都笑着一一安慰过去,拖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坐上了车离开了生活中心。 

万丽娜回到宿舍,少了一个人的房间看起来有点空。虽然早就哭过一场了,但是真的看到的这一刻还是让人心头发堵。她揉揉眼睛坐到床上,突然想起了一件有点在意的事,掏出手机给刚走的那个人发了条微信。 

「你说的最开心的另一件事是登顶吗」 

对方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 

「不是」 

万丽娜皱了皱眉,有些好奇的问道。 

「那是什么?」 

这一次对面久久没有回应,万丽娜想着可能是去刷微博什么的忘了回吧,在心里恶狠狠的diss了几句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等到微信提示响起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万丽娜腹诽着要去斥责李艺彤这么久不理自己,然后点开了消息。

「很久很久以前,我爱上她。」

 

 

李艺彤坐在车上看着手机,神色有些困惑。

手机上是万丽娜发来问自己最开心的另一件事是不是登顶的微信界面,而自己手速快于思考的发了个不是过去。此时对着舍友发来的询问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怎么能不是呢,和她提起自己做过的最开心的事的时候自己心里明明想的就是登上了偶像的顶点。

李艺彤很迷茫。

难道还有什么比登顶还开心的事被自己漏过去了?她皱着眉努力思考起来。想到在房间和万丽娜提到这件事时的场景,李艺彤动了动嘴角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自己年轻时候百无禁忌说过的那些话着实迷惑性很强,连舍友都是自己的cp饭。李艺彤摸了摸下巴,愣愣的想着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无论是婷婷桑还是我的梦想,听起来果然都是一般的动人。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自己好像没有实际说出过她是自己的梦想这句话,这只是她在自己微博下面对队友的一句回复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叫那么多人记了那么多年。

那如果在那时公演的舞台上,有队友拿这个回复向自己抛梗的话,自己会不会就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呢。李艺彤突然无端的冒出这么个念头,沉默的想了片刻之后垂下眼帘。

会的。一定会的。

‘婷婷桑就是我的梦想啊。’

那时候的李艺彤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

 

好像也并不是多么遥远的事,自己还喊着婷婷桑的那个时候。

是热情黏人的年下和温柔却有点盐的年上的戏码。那些对白里有几分是真心话,那些对视里有多少暗流涌动,那些相拥里有没有藏着真正的心猿意马。观众们总是乐此不疲的猜测着这些,看着她们的人慢慢的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就有人开始因为彼此想法不合而大打出手。这种事发生的多了,这个故事也就散了。

关于她们两个的cp这件事她和黄婷婷是有讨论过的。最开始的时候她们被人称作“黄段子”,李艺彤记得自己当时很是不满,拿着手机跑到黄婷婷屋里抱怨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健康,而对方只是笑着看着自己,什么也没说。

到后来,卡黄这个名字立在顶峰摇摇欲坠的时候,她们也谈过一次。

整个过程其实很简短,也说不上是谈。只是黄婷婷对她说以后台上还是不要那么亲密了吧会引起误会,李艺彤点点头说好。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李艺彤想。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只是台上不互动不代表台下也要全无交流,李艺彤觉得她们在舞台之外的地方关系还是很好的,在走廊碰到的时候会寒暄,练舞的时候遇到会打趣,在群里有人说点外卖拼单的时候也会一起点。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就是普通同事而已啦。

至于不像以前那样频繁的出入黄婷婷的房间,李艺彤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彼此的工作量都变大了,再不像曾经那样都是闲暇。而且自己年岁渐长,也早已不再像以前那么黏人又不懂事了。工作之后只想一个人休息一下,哪还有时间再去折腾别人。反正她和黄婷婷之间不像一些粉丝想象的那么剑拔弩张,也不像一些粉丝想象的那么儿女情长,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像两个普通的队友该有的样子。

而黄婷婷对自己也是这样,李艺彤有时候会觉得这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然后忍不住笑自己肯定是同人文看多了。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日久生情虐恋情深的戏码呢。李艺彤颇为不屑。

在那段日子里不知道多少人暗自猜测她是不是真的动了心,就连冯薪朵也支支吾吾的过来问她,被李艺彤笑着说一句怎么可能啊骂了回去。

怎么可能是心动啊。

李艺彤愣了一下。

这话好像在哪里还说过一次。

 

她努力的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

那是有一次自己躺在床上玩手机,在宿舍里同样百无聊赖的万丽娜不知道看了什么突然兴致勃勃的问自己。

“诶李发卡我考考你,风吹幡动,是风动还是幡动?”

李艺彤愣了好一会儿。这个典故她是听过的,回答也早就记在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她想着一定是被这么突然一问没反应过来,随便挑了一个敷衍道。

“是风动吧。”

万丽娜用力的对她摇了摇头,颇有些得意洋洋的说道。

“不对不对,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心动了!”

李艺彤的脑子嗡的一下。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再费力去想自己当初的回应了,因为自己现在的想法一定和当初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是心动啊。

不可能吧。

此刻说的是这个典故还是在说自己,李艺彤突然间却想不明白了。

她对黄婷婷曾经说过一次心动。

而且是在台上,在剧场所有观众和队友的面前。那时她为黄婷婷的生日准备了一封信,没有羞赧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拿了出来,不藏不掖光明正大的朗朗念了出来。

‘对这样温柔的婷婷桑,我有些心动了。’

 

李艺彤揉揉自己的眉心,觉得头有些痛。

她想不起来自己在念那封信时的心情了。在那之后也没有再看过自己念信的视频,她想着上了那么多场公演一场场的看下来那还了得,肯定是个大工程。因此心安理得的弃之不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给队友过了那么多次生日,她写了很多封信,此刻回想起这一封来却还是清晰如昨日。

为什么呢。

那个时候的李艺彤又是为什么会在台上说出这种话呢,是为了迎合剧场观众的喜好?是为了给黄婷婷的生日加一点热度?是刻意而为的展示同队之间的好关系?

‘我这个人是不虚伪的。’

‘我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

够了。

李艺彤烦躁的握紧了拳。

我说过些什么,我都说过些什么。

那些年月已久青涩难掩的话语在脑子里纷纷扬扬的炸开,说着这话的年轻的自己看不清面貌,说出的话语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就算捂上耳朵也能听到那略显稚气却坚定不移的声音。

‘而我非常喜欢这样温柔的人。’

不是的。

‘直到现在,已经不可自拔了,深深的喜欢上了她。’

胡说。

‘全部都最喜欢了’

别说了。

李艺彤用力捂住了脸,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不知不觉已扎了根的苗不能再飞回果壳里。自欺欺人以为是刻意营造的温暖其实是一颗淌着血的太阳在燃烧。

那些目光相触的时刻,那些和对方同台余光看到她侧脸的时刻,那些在走廊相遇听见她清朗的声音喊自己发卡的时刻,那些深夜里辗转心事无法入眠的时刻。那些李艺彤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是风动的时刻。

她自始至终想做一个合格的偶像。她从当上偶像至今为止只说过一个谎,这个谎言伴随着她的时间那么久,久到李艺彤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日子久了她终于也骗过了自己,她想着念的多了谎言也会变成真实,于是在心底一遍遍的默念。

是风动,不是我心动。

连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都令自己感到苦楚,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却让人无法忍受。那些语焉不详的情感余烬尤温却全梗在喉咙里。自己只能点点头对她说好,因为心知肚明她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不爱自己。

于是那唯一一次展露过的心迹被放的远远的不肯再触及,任它弃在记忆的角落慢慢生灰。偶尔看到粉丝们提起以往的那些事也渐渐能够冷眼旁观,明明说的是自己曾经的故事却像个无辜的看客,心底有个声音机械又冷淡的说着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看。

最初时那空荡荡的感觉习惯之后就变成了日月跟随的痛楚,在平淡的日常一般的轨迹里,双手紧握着这样一份情感却不能交给想要交付的人,于是只能扣入掌心,想象着将它揉成飞灰然后深深的埋在树下。

只是最难骗过的人果然还是自己。终于能够做到对黄婷婷的一切都云淡风轻,也能拿自己和对方的过去当成梗来打趣,队友真情实感的来询问自己的时候也能波澜不惊的回复过去,却还是在想到心动这个词的时候不可抑止的想起黄婷婷。那些自以为早已成了灰的回忆此刻猛地跳出来,鲜明的令人晕眩。风吹起的飞灰下掩藏着的是结了痂的巨大伤痕。

喉咙里梗着的音节将吐未吐,明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呼唤过了无数遍,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却缓慢而无比沉重。李艺彤觉得可能说出来的时候就会有什么发生改变,在过去很长一段的时间里这简单的三个字就像一个不能提及的言灵,明明曾经那么熟悉此刻竟觉得生涩无比。她放下手愣愣的看向窗外,窗外阳光灿烂的不像话,飞驰而过的景色在眼前融成一片五彩斑斓的模糊。

李艺彤的心里突然一松,像是终于卸下了日夜相伴的一个包裹,她咧着嘴笑了,轻声的念。

“婷婷桑。”

已经回不去了啊。

 

人生在某种意义上和游戏有相似的地方。在游戏里的主人公完成多重的选择之后,这些选择会决定通向某种结局。而人们在现实里结局到来之前手里握着全部的选择权,但唯独结果不能自决。

当最后一枚多米诺骨牌应声倒下,想要再做出什么改变也是无稽之谈了。

而现在我终于看到了终末。李艺彤想。

她直到此刻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她不再是组合里的一员,她带着这份隐秘的不能公之于众的情感离开了那个地方。她离黄婷婷越来越远了,这些年小心翼翼的压下的心意这时候终于可以露出一鳞半爪,而不用再担心会被任何人看出来然后以此大做文章。

李艺彤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是轻松还是什么,她想起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当时固然觉得难熬,现在想起却觉得并不是那么的糟糕。

她少年的时候真真切切的爱过黄婷婷。回想起来甚至觉得自己在黄婷婷的生日公演上拿出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颗不加掩饰的赤子之心。少年人总是勇敢的像是西班牙的斗牛士,她不管外界的反应不管一切的困难,只是用尽全力表达自己的感情。她想给黄婷婷的,像开满整棵树的花,永无止尽地增长,唯有等它自行凋谢才得以消除。

这样的一往无前最终得到的只是无疾而终,李艺彤心里有过黯然,却始终没有过悔意。

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李艺彤不爱黄婷婷的话会不会更开心一点,可这想象总是让她不寒而栗。

要是有一天,连黄婷婷这个人是生是死,她都完全不在乎了,那样的世界,大概是很清静的吧。

肯定跟月球一样,令人窒息的。

她记不清自己最初对黄婷婷心动是在什么时候,李艺彤总觉得自己每见到黄婷婷一次就会心动一次,像是深藏在脑内的条件反射。

她的黄婷婷总是美好的像一株兰花,陪着她走过了整个少年。

她们慢慢成为团里的top,很多时候都要并肩去面对外界的一些言语和质疑。在那些力不从心的日子里,李艺彤想起她便觉得安心。何其有幸在这无常的人生里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她温柔宽厚,包容着自己所有倔强的少年意气,陪着自己走过这一段在人生里意义非凡的路。

而李艺彤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无法抹灭。无论她和黄婷婷以后身在何处,走到了什么样的高度,甚至不论她们是否还在娱乐圈,只要有人提起她们曾在团里的日子,她们的名字总会不可避免的被一同提起。

她们在彼此的人生里都留下了比其他队友更深重的痕迹,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这一点。也许那些交织着的复杂情感终会在时间的冲刷下再也看不清踪迹,真相再也没有人能知道,可这两个名字总会被并列提起,也许还会有人叹息着说她们那么相配。

这样便已足够了。

她已经不想去奢求太多的事物。

 

李艺彤这时才想起把万丽娜放置了太长时间。这个答案在脑海里呼之欲出,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终于能够把这句话说出去,却还是拿起手机把那句话发了出去。然后不顾对面人可能如狂风暴雨般的反应,偷笑着关了机,愉悦的重新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模糊的看起来都差不多,可她却知道这一刻看到的景色可能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也许是太想找个人倾诉了吧。李艺彤想。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到黄婷婷了。

这么想的同时她猛地一惊,这其实实在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即使她退了团,n队总会有聚会,那时无可避免的会再见到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却忘记了呢。

李艺彤眨了眨眼,笑意有些苦涩。

多可悲啊,在她们都安然活着的现在,她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余生再也与黄婷婷无关了。

想要当个勇敢的人啊。李艺彤想。

她看着窗外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她想着也许很久以后她会再见到黄婷婷,不管那时候是在什么场合两个人又是什么境况,她都要认认真真的对黄婷婷说一句话。

“我曾对你心动。”

“在很久很久以前。”

 

 

Fin

(存个稿

存个稿以后大概会展开写(?


李艺彤选择离开生活中心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她对此十分满意。
“省的我在路上太麻烦。”
她看着窗外这么对万丽娜说,眼睛笑的都眯起来。后者正撸起袖子帮她收拾着东西,听了她的话手里的动作却开始变慢,最终干脆停了下来。
“……你要不明天再走吧李艺彤,她出外务明天就回来了。”
李艺彤转过头,对着她眨眨眼。她今天只是简单的梳了一个马尾没有化妆,万丽娜突然有种看到十八岁的她的错觉。
已经过去很久了啊。万丽娜想。
李艺彤的毕业公演日前举办的很成功。她早已登上了偶像的顶点,她在台上对底下哭成一片的粉丝们认真的说她没有其他的遗憾了,然后笑着后退一步深深的鞠躬,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出外务的人那么多,一个个等哪等的过来啊辣姐。”
李艺彤对着她歪了歪头,看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天真。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别装傻。”
万丽娜没好气的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摔,环抱着双臂看着她。整个人颇有些杀气腾腾。李艺彤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连忙举起双手认怂。
“别生气嘛辣姐。”
李艺彤讨好的对着她笑,万丽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她只能收了笑摸了摸鼻子,无奈的说道。
“该说的都说了,没理由还特地等她回来再走呀。”
她看起来漫不经心又不置可否。万丽娜沉默的看着李艺彤,觉得自己当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艺彤有一天提起黄婷婷会是这个样子。
黄婷婷没有缺席李艺彤的毕业公演,也没有避嫌,甚至还对她说了几句话。只是也不外乎是祝她前程似锦之类的话,飘忽的打着官腔,而李艺彤也笑的很开心,对她点一点头说谢谢也祝你好。就像是一对称职的普通同事。
这样就是该说的都说完了?
万丽娜是不信的。
她是李艺彤的舍友。初住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心里都有个人,即使算不上是互舔伤口也还是在深夜黑暗的蛊惑下交换过许多清凉的心事。她可以说是看着她们是怎样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的。
她知道很多。她只是不知道李艺彤到底有没有动过心。
面对万丽娜审视的目光,李艺彤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辣姐原来你还是我们的cp饭啊。”
她笑着摆了摆手。
“我当上偶像之后做了很多事,也学会了很多事。”
“我觉得最让我开心的事有两件,一件是做过的一件是学到的,我现在把我学到的说给你听听吧。”
“那就是——年轻的时候说过的话是做不得真的。”
李艺彤笑嘻嘻的摊开手,万丽娜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笑闹了几句之后就从床上拎起衣服继续收拾起来。

帮李艺彤把箱子拎下去之后很多队友和后辈都来送她,一大群人闹腾得很。其中不乏真情实感的哭出来的成员,李艺彤都笑着一一安慰过去,拖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坐上了车离开了生活中心。
万丽娜回到宿舍,少了一个人的房间看起来有点空。虽然早就哭过一场了,但是真的看到的这一刻还是让人心头发堵。她揉揉眼睛坐到床上,突然想起了一件有点在意的事,掏出手机给刚走的那个人发了条微信。
「你说的最开心的另一件事是登顶吗」
对方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
「不是」
万丽娜皱了皱眉,有些好奇的问道。
「那是什么?」
这一次对面久久没有回应,万丽娜想着可能是去刷微博什么的忘了回吧,在心里恶狠狠的diss了几句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等到微信提示响起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万丽娜腹诽着要去斥责李艺彤这么久不理自己,然后点开了消息。

「很久很久以前,我爱上她。」

定情(三)(完)

李艺彤就这么一路跟着黄婷婷,发现阻止并没有效果之后黄婷婷也只能无奈的随她去。这可乐坏了李艺彤。她本就是第一次出门历练,又是和心上人一起,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一路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壕气的买下来献宝似的拿给黄婷婷。

黄婷婷对她的小孩子心性颇有些啼笑皆非,这一天在茶馆的时候寻了个机会认真的同她说道。

“历练不只是游历山水吃喝玩乐,我此番是听说洛道的尸人最近活动范围变广去查探情况的。虽说是查探但怕也免不了要动武,你还是先回藏剑山庄去吧。”

一席话情真意切。谁知李艺彤听了,圆溜溜的眼睛却登时亮了起来。

“终于要动手了?这么长时间我的剑都要锈了!那正好,这些天都只展露了我身上有金银玉石,是时候给你看看我身上的山居剑意了!”

“……”

黄婷婷看看李艺彤身上的佩剑,她的轻剑上还挂着显眼的红色流苏,重剑也选的是锋芒内敛文雅朴素的王侯折样式,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斩人的剑,倒像是大家公子喜欢的款式。

“……李艺彤,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我师姐和藏剑山庄交待——”

“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为什么要你去交待?”

李艺彤梗着脖子不服气的顶了一句,看着黄婷婷蹙起的眉头,语气又不争气的软了下去。

“……好嘛,大不了我要是觉得不行了就直接跑好吧。”

“你知道我们藏剑有两把剑,配的是两种心法。轻剑翩然千里,重剑大巧不工。我用轻剑的时候想跑,没人能追的上我的。”

“我都跟着你这么久了!你不能在干正经事之前把我赶回去吧!”

说到最后又理直气壮起来。黄婷婷心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是怎么个道理,最终还是妥协的叹了口气。

“那你要保证有危险的时候一定要跑。”

“我保证我保证!”

李艺彤脸上心里都乐开了花,恨不得一蹦三尺高。黄婷婷又严肃的接着说道。

“还有,你千万记得离我近些,这样若是有什么来不及预测的危险,镇山河能保住我们两个。”

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她踌躇了一会儿,才破天荒有些扭捏的开口说道。

“纯阳气宗的其他弟子们有些可以把镇山河远距离落在别人脚下,可、可我这招练的不好,练习的时候总是会落到其它地方……所以就只能落在自己脚下了。”

似乎是觉得难为情,黄婷婷说完之后就把头扭到一旁去不肯看李艺彤。李艺彤却看见她露出的耳根通红,忍不住笑了一声,惹得黄婷婷对她怒目而视。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原来什么事都做的一丝不苟的婷婷你也有这样的事情啊,真可爱。”

李艺彤笑嘻嘻的看着她,看到黄婷婷羞恼的瞪了她一眼,李艺彤才继续说道。

“你放心我肯定离你特别近,有什么危险我肯定跑,你保护好你自己就好啦。”

说完,李艺彤眼珠子一转,又眼睛亮晶晶的凑过去。

“婷婷你们纯阳是不是练武的时候都在雪里练习啊?”

“嗯,纯阳终年下雪。”

“那等我们解决了这件事之后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啊?冯薪朵虽然也是纯阳的人但是她有事没事下山溜达,我都还没去纯阳看过呢。”

“不带你去。”

“诶诶诶!为什么!”

“因为感觉如果在打架之前答应了这种话,之后肯定要出事。”

“……”

 

 

随着离洛道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色也越发明显的萧瑟起来。不只是一般的人烟稀少,而是真真正正的毫无生机。李艺彤望着四周枯萎的树木和断壁残垣,从风里传来不详的狼嚎,脚下踩着的焦黑色土地看久了竟能看出暗红。李艺彤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望去,目所能及之处都是鬼气森森的景象。虽能看出这里曾经是有人居住过的地方,也许还很繁华,但如今望向远处却只能看见浑浊的迷雾重重,藏在里面的东西怎么也看不真切。

黄婷婷看着她脸上总是带着的笑意在这里褪去了,李艺彤脸色凝重的看着这与西子湖畔相去甚远的景色,两人无言的驻足了片刻,黄婷婷才开口说道。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很惊慌。我知道天一教和红衣教不是什么出善男信女的教派,却没想到她们竟然做出炼制尸人这么惨绝人寰的事来。”她顿了顿,“这里……这里本来是个城镇。”

“我虽然没有见过这城镇本来的样子,却听我的师长们讲起过。他们说这里原来叫李渡城,里面住的人大都是普通的老百姓,他们每日安居乐业,只是能好好的活下去就很知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句叹息。

“……事已至此也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中了尸毒的人没有理智,形同行尸走肉,被江湖中人称作尸人。除了杀死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黄婷婷看向李艺彤,眼中隐隐的带着担忧。

“你……你若是待在此处觉得难受,现下掉转回去还来得及。”

听罢,一直没有动静的李艺彤才转过头看着她,对她咧着嘴笑起来。

“别把我想的这么脆弱呀婷婷。”

感觉周围的气氛都被她的笑柔和了几分,黄婷婷心里一松,唇边也扯出几丝笑意。李艺彤对她眨眨眼,又转过头去看着远处,沉声说道。

“我是藏剑弟子,虽不曾上阵杀过敌,却也希望这一方水土安定祥和。”

“手中有剑的江湖人通过这里方还觉得难受,那些住在这附近不会武艺的普通人又怎么能安心呢。”

“虽然尸人也曾经是普通人……”

李艺彤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他们也很无辜,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危害到了更多人的性命,那就不得不除。这或许是个很有罪恶感的过程,可既然我拿起了剑,就是担起了这个责任。”

“谁能一辈子问心无愧呢,我只是想做一些能保护更多人的事。”

“走吧。”

李艺彤淡淡的说完,用力握了握腰间的剑柄,带头向前走去。黄婷婷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不经世事,连她瘦削的肩膀此刻看去都厚了几分,而她明黄色的服饰和剑柄上系着的正红色流苏在这灰黑色的萧瑟景色里似乎是唯一的亮色。她定了定神,快步跟上了李艺彤。

“你知道要去哪吗?”

“不知道。”

“……还是我来带路吧,你跟着我。”

“喔。”

 

 

两人小心的在路上行走着,黄婷婷压低声音对李艺彤说。

“尸人没有理智,更没有群落意识,以往大多是单独游荡,故也更好收拾一些。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却成群结队的行动起来,活动范围也扩大了,其中一定有什么变数。我们去探探情况即可,不必和他们正面对上。”

李艺彤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又停下来,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向黄婷婷问道。

“成群结队的行动?”

“嗯,没错。”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干涩。

“是不是还会组包围圈?”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黄婷婷觉得讶异,抬头向李艺彤看的方向凝神看去,一时哑然。

“那咱们怕是头一批了婷婷,真不知道这应不应该高兴。”

李艺彤苦笑着拔出了腰间的轻剑,四周的尸人正四肢僵硬的向她们爬来,速度却是不慢。仅这么一会儿就听到了他们口中此起彼伏的发出的赫赫怪叫,在这破败的城间回荡,令人不仅毛骨悚然。

黄婷婷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的拔出了剑。眼光所及之处二人已被包围,粗略一扫也有数十只尸人,而自己竟毫无所觉。黄婷婷悔恨的咬住自己的下唇,颇为自责。她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破敌才能让李艺彤毫发无伤的逃走,就听身旁的李艺彤开口说道。

“我是不是说过我的风车转的很好?”

“诶?”

她的声音里全无绝望悔恨这样的负面情绪,声线依旧干净明亮毫无紧张感,和这险境一点儿也不搭。黄婷婷呆呆的眨了眨眼。而李艺彤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俏皮的向自己挤了挤眼睛。

“我转一个给你看看吧婷婷!这可不是哪都能看见的,是我们藏剑山庄的绝学!”

“——风来吴山!”

 

她握住重剑转起的旋风像是刺破这迷雾的一缕光。所触及的尸人都嘶吼哀嚎着被撕裂倒地,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她。曾被黄婷婷认为是大家公子喜欢的款式的王侯折重剑此刻放出的剑意惊人,势如破竹,原本严密的包围圈顷刻就被她撕开了一个口子。

“走!”

李艺彤的喊声惊醒了看的入迷的黄婷婷,她连忙一个踏步上前扶住显然有些气力不支的李艺彤,咬着牙运起轻功勉强带着二人逃走了。

不知跑了多久,估摸着尸人群已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黄婷婷这才停下,倚着枯树喘息,李艺彤也坐下略略调息,脸色这才好了许多。

方才看着像是赢的轻而易举,实则带有几分凶险。而李艺彤此刻也颇为狼狈,身上原本整齐的衣袍如今破破烂烂,所幸没有受伤流血,让黄婷婷松了口气。

而惹人担心的那个人还有心情调笑。李艺彤刚一调息完毕就眼睛亮亮的看过来,脸上满是期待。

“我的风车是不是转的很好!”

“……”

黄婷婷一个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求表扬的人的脑门上,看她眼泪汪汪的捂着脑袋喊疼的样子毫不留情的训斥道。

“你方才太冲动了,怎么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因、因为商量你肯定不会让我去的啊。”

李艺彤颇有些委屈的看着黄婷婷,黄婷婷一时语塞,竟然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气势汹汹的朝她一瞪。

“……那也得跟我说一声!”

“婷婷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藏剑弟子做事很随心所欲的从来都是逍遥此身君子意——”

“以后说不说?”

“说。”

黄婷婷满意的点了点头,环视四周还是一派荒凉,她想了想,说道。

“我们还是先离开洛道吧。现下这些尸人不仅会成群行动还会包围人,状况实在出乎意料。虽然没有找出他们变成这样的原因,但还是先将异况禀明师长他们吧。”

李艺彤刚挨过打,那当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乖的不得了,当下就从地上跳起来和黄婷婷一起小心的行进。

两人一时无言,一是为了不惊扰可能在附近转悠的尸人,二是两人各怀心事。黄婷婷还在为自己方才没有注意到包围过来的尸人而懊恼自责,此刻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仔细警戒周围,自然没有什么闲暇说话。而李艺彤从方才开始一直若有所思,想和黄婷婷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愁眉苦脸的跟在她身边。

 

二人窸窸窣窣的走了一段路,眼看着就要到洛道的边界处了,黄婷婷却停了下来。她看着不远处那庞大的身影,面沉如水。

“我就说为何尸人的行动突然有序起来,简直像个群落一般。现在想来,从独狼变为狼群有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那就是有一个狼王——在这里应该叫尸王才对。”

她看着挡在路口的那较普通尸人数倍的巨大身影,喃喃的自语了几句,握住剑摆好了架势。

“李艺彤,这个距离你有把握跑掉吗”

“有。”

“那你快走。”

“我不要。”

黄婷婷惊的倒吸一口冷气,她又惊又怒的看向李艺彤,却见那人早已拔剑摆好了架势。

“李艺彤!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吗!”

“我没忘。”

李艺彤转过头看她,瞪大了眼睛,神情看起来格外的真诚。

“我是说了有危险我就跑,可我没说我要往哪跑啊。”

“……”

黄婷婷觉得一口气梗在胸口,若不是此刻不合时宜她简直想就地坐下默念几遍清心诀。而李艺彤看她被哽住说不出话,连忙抓住机会继续说道。

“我不是存心想唬你……只是我当时若不这么说你根本就不会让我跟你过来。”

“我是藏剑弟子,婷婷你知道什么是藏剑吗?”

她看着黄婷婷,乌溜溜的眼睛里是黄婷婷从未见过的认真。

“剑有锋而形不露,以心为剑,是为藏剑。”

“我心中所念之处,就是我剑锋所指之处。”

“我没办法用我轻剑的身法去逃跑。”

“因为我此刻,就只想保护你。”

黄婷婷看着李艺彤,看她黑曜石一般的眼里就映着一个自己。她心里猛地一跳,感觉慌乱的不像话。忙伸手抓住李艺彤的手腕,颤声道。

“不行!你、你若是有个什么万一,我——”

“唔,那样有些话我就说不出来了,那我还是现在说了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艺彤打断了,她看起来颇为苦恼的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的看着她。

“婷婷,其实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说完之后李艺彤看着呆住的黄婷婷沉默了半晌,觉得这个场合和时间好像都有一点不对,带点儿羞涩的笑了。

“啊如果我没什么万一那这话你就当没听见。”

“……你、你这人——”

黄婷婷张口结舌,松开手想锤她一下,却见眼前人脚下一踏已离自己五步开外。黄婷婷明白过来重新去抓她的手腕却落了空。

“快走吧婷婷,等我去找你。”

“听说你们纯阳门人都会养鹤做宠物。”

李艺彤脚尖点地,身法轻灵的向那尸王冲去。一边摸向背后的重剑一边含笑说道。

“我们藏剑有一个招式也是带鹤的。”

“我若是此番不行了,就化成鹤再去纯阳找你,缠着你要你养着我好不好?”

黄婷婷听到她最后含着笑意的尾音,然后见她反手拔出重剑,踏地跃起向那尸王砸去。

“——鹤归孤山!”

 

黄婷婷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下,面前李艺彤和那几乎有她两人长的尸王缠斗在了一起。黄婷婷看着那显眼的明黄色,不知为何有酸涩从喉头梗到鼻腔,握着剑柄的手太过用力甚至颤抖起来。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从她们身后追过来的数十只尸人。

罢了。黄婷婷想。

若与她死在一起是自己的归宿,那么好像也不算太差。

她会尽自己的全力让李艺彤能活着离开。而若是此番二人都走不脱,大约也是天道使然吧。

眼下李艺彤在与尸王缠斗,那自己能做的事显而易见。

黄婷婷抬起眼,面色清冷眼神凌厉。她捏起剑指默念口诀,淡蓝色的气场从她脚下延伸出去。她举剑,直指来势汹汹的尸群。阴风阵阵,她一袭白袍衣袂翻飞仿佛降世的仙人,像是落在此地最初的一片雪。

她冷冷的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一个也别想过去。”

 

战斗像是无休止的,黄婷婷渐渐觉得双手双脚都麻木起来。她剑下已不知斩了多少尸人,却还是有新的一波涌上来,对同伴的死亡恍然不觉,毫不畏惧的迎上黄婷婷的剑锋。

黄婷婷知道自己难以再支撑多久,脚下却半步也不肯退。她知道李艺彤还在与尸王纠缠。她虽然不能回头看,可她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尸王怒吼声以及金属碰撞声就觉得安心,又觉得忧心。

李艺彤……李艺彤还好吗,那尸王看起来就与一般的尸人不同,她会不会不是它的对手?

她若是受伤了怎么办?她那么傻,受伤了一定也不知道跑的……怎么这么久了一点她的声音都没听到?

黄婷婷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她自入纯阳以来少有这般心烦意乱的时候。纯阳终年积雪,她望着那经年不变的白便觉得平和。而此刻她的心里却被那抹明黄占满了,怎么默念清心诀也毫无用处。

心欲静,更难放。

所幸尸人虽力气大却动作呆板,黄婷婷虽心中牵挂却仍能在尸群中周旋杀敌。过了片刻却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闷哼,正是李艺彤的声音。

这声音本已压的极低,只是黄婷婷心思全在那边,因而听的一清二楚。那闷哼中带着痛楚的意味,让她一时之间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李艺彤是不是受伤了,慌忙转身看去。

只见李艺彤侧对着她,一手捂着肩膀,止不住的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流出。另一只手却还执着重剑对着尸王摆好了架势。

黄婷婷心里针扎似的一痛,正准备前去相助,却见李艺彤转头向她的方向看来,随即面上全是惊骇之色。

“婷婷!”

她从未听过李艺彤这般惊慌的大喊,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后知后觉的感到身后有劲风袭来,却已来不及回身,只能姿势别扭的举剑侧身一挡。

身后袭来的尸人力气奇大,一击之下就让黄婷婷虎口发麻歪了架势。还没等她调整好,尸人又是一爪抓来,黄婷婷只得举剑再迎,却因手臂失了力气而被打飞了佩剑,自己也退后几步跌倒在地。

提着的一口真气一散,黄婷婷一时间竟没能站起来。那尸人口中赫赫怪叫向她跑了过来,她却无论如何想不出失了武器的自己要如何才能击倒它。

这便是命数吗。黄婷婷想。

到了此刻黄婷婷却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安静的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尸人,心中没来由的冒出一个念头。

希望自己不要死的太难看,李艺彤还看着自己呢。

她为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笑了出来,心里却突然酸涩难言。

李艺彤若是看到自己死在她面前,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那个傻叽……她一定不肯就这么逃走的。她只知道往前冲一点儿谋略都没有,她都已经受伤了,若是再战下去——

我若是个七秀弟子该有多好,此刻我就能为她疗伤了。

黄婷婷恍惚的想着,全然不顾自己此刻的想法对师门是多么的不敬。她只是在这似乎被无限放慢的时间里执拗的想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就算是我在这里死了,我也好想……看她好好活着。

如果还有什么期望的话,那就是希望她再出门历练的时候,不要再找一个纯阳门人。

我想让她记住我。

那酸涩化成水汽浮上眼帘,黄婷婷用力握紧了胸口处的衣料,闭上了眼。

尸人的手挥下的那一刻,她喃喃的说。

“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

 

 

“你敢碰她!”

预计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黄婷婷听到李艺彤如惊雷般炸裂的嘶吼,伴着的是利器破空而来的风声。身前的尸人发出一阵怪叫后颓然倒地,连带着压倒了它的几个同伴。

黄婷婷睁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尸人胸前插着一把剑,剑柄上系着的红色流苏此刻不再飘扬,而是黏在剑柄上,顺着向下流着暗红色的液体。

她呼吸一滞,猛地站起来向李艺彤看去。

那人本挂在腰间的轻剑现已不见了,一手还保持着掷剑的姿势。她身前的尸王并不等她,怒吼一声向她冲去。而李艺彤却浑然不觉的望着她的方向对她傻傻的笑,黄婷婷看到她轻启唇瓣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太好啦。’

浑身的血液一时间似乎都被冻结了。黄婷婷只觉得脑内一片空白,她像是什么都来不及想又像是想了许多,她一息都没有停顿的转身拔出李艺彤的轻剑,然后指向李艺彤的方向。

来不及赶过去,她能做的,能救下李艺彤的,就只有一件事。

手里握的是不熟悉的剑,要做的是不熟悉的事。可黄婷婷莫名的觉得这次一定会成功。李艺彤的血黏在她的掌心,她无端的感到一丝温热。

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一个人。旁的万物都不在她眼里。

一点都不好。

只有我得救的话,一点都不好。

黄婷婷捏诀大喊出声。

“——镇山河!”

她的喊声和尸王的怒吼声混在一起,在幽静的洛道久久回荡不息。

 

 

黄婷婷坐在茶馆里安静的喝着茶。腰间别着的长剑上系着红色的流苏,较她一身素净的打扮格外显眼。

她慢慢的喝完了一杯茶,放下杯子后也没有想倒满的意思,只是垂下了眼帘,怔怔的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凳子。

这时旁边突然有人提起茶壶将她的茶杯倒满了。黄婷婷叹了口气,侧过头去说道。

“李艺彤你能不能坐到对面去?”

“诶为什么?挨着坐不是挺好的嘛。”

和她挤在一张凳子上的除了李艺彤还能有谁,她左肩上的伤还没好,此刻被包扎的看起来颇为惨烈,黄婷婷看着就觉得忍俊不禁,终是绷不住一张严肃的脸,露出了笑意。

“好好的空凳子不坐,做什么非要和我挤一张。”

见她笑起来,李艺彤也咧着嘴笑起来。

“想和婷婷你多亲近一下嘛,我那一剑要是没扔准现下可就再碰不着你了。”

李艺彤脸上一副后怕的神情,黄婷婷挑了挑眉,也接着她的话说道。

“我的镇山河若是没落准,现下你也不在这里了。”

看着像个小孩子一样计较的黄婷婷,李艺彤觉得新鲜又哭笑不得,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其实我自己提前用了我藏剑山庄的保命绝技云栖松和泉凝月,你要是没落准我也不会怎么样——”

“吵死了。”

“喔。”

李艺彤乖乖闭嘴。

黄婷婷气哼哼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小心的向下瞥了一瞥,看到李艺彤腰间那熟悉的佩剑之后迅速的转回了眼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站起身来。

“休息好了我们就走吧。”

李艺彤对她的小动作心知肚明,但是为了顾念黄婷婷的自尊心还是没有拆穿,忍的很是有些难受。此刻见她起身,想了想觉得她没提过下一个目的地,好奇的询问道。

“去哪儿?”

“你不是说想去纯阳看雪吗。”

黄婷婷淡淡的说,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去。把李艺彤独个儿留在了茶桌上。

李艺彤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跃而起忙不迭的跑出去,整个人欢快的不行。出门看见黄婷婷正在茶馆门口等着自己,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她看着黄婷婷腰间那属于自己的佩剑,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剑,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婷婷你拿了我的剑没还我,我也把你的剑捡回来了,这样算不算是定情信物?”

黄婷婷听了,半晌没说话,自顾自的转过身向前走去,没有回应李艺彤。而李艺彤却真真切切的看见了她耳根染上的淡淡一抹薄红,顿时觉得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甜蜜。

黄婷婷这个人在纯阳万籁俱寂的雪景里是相称的,在万花繁花锦簇的花海里也是妥帖的。但是最最合衬的地方,还是在李艺彤的身边。

感觉李艺彤久久没有跟上来,黄婷婷停下了脚步,回头向她望去,颇无奈的绽开一个笑。

“还不快过来?”



End



啊写完了写完了,这一篇真是太甜了,下一篇想写虐(不 

定情(二)



冯黄二人在藏剑山庄逗留已有三天,这三天里冯薪朵眼看着李艺彤从早到晚的围着黄婷婷转,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李艺彤房里嚼着糕点对她大摇其头。

“你要是随随便便的就是想招惹一下那我劝你还是尽早算了吧李艺彤,我这个师妹可不是那些几句甜言蜜语就被哄住的小姑娘。”

冯薪朵表情严肃的看着李艺彤,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先把你嘴边的点心渣擦干净。”

“噢。”

李艺彤一手拄着脸有点儿无奈的看着继续坐在自己床上吃糕点的冯薪朵,叹了口气。

“你可别瞎担心了……婷婷她——我对她是不一样的。”

明明皑如山上雪却无端的觉得她温柔可亲。得了她小小的一丝关怀就忍不住想要更多,越是与她相处越忍不住想要接近她。李艺彤从小在山庄里长大,向来众星捧月一般,与人相处时却从未有过这般感觉。

冯薪朵听了却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天呐李艺彤你这不会是动春心了——”

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下了,冯薪朵的表情慢慢变得忧愁起来。

“……李艺彤,那你可惨了。”

 

  • 一大早,冯薪朵就拽着两个人出来说要辞行。

“啊我在这呆了也好几天了,看见李艺彤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现在也该去看看大哥了。”

李艺彤迷迷糊糊的点点头,黄婷婷沉吟了半晌正准备开口却被冯薪朵提高音量打断了。

“——我看李艺彤你天天在藏剑山庄呆着除了养鸡小萌也没啥正事干,不如就跟着阿黄一起出门历练一下吧!”

“诶?”

冯薪朵用力拍着李艺彤的肩膀,拼命挤着眼睛向她示意。李艺彤懵了一会儿之后恍然大悟,赶在黄婷婷开口之前接过了她的话茬。

“冯薪朵你说得对啊!虽然我也出过几次门但是还没真正的在江湖上历练过啊!这真是个好机会!”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我看你练了这么久的武一定也有所小成了吧!”

“哈哈哈哈那肯定我的风车转的可好了要不转一个给你看看?”

“哈哈哈哈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急着赶路,快回去吧不用送了,贫道这就走了这就走了。”

“哈哈哈哈记得带着大哥常来玩啊朵朵!”

冯薪朵觉得自己脸都要笑僵了,她最后用力拍了拍李艺彤的肩膀后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师妹现在是个什么脸色,冯薪朵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爸爸我能说的可都说了,李艺彤你可得争点儿气。

黄婷婷沉默的目送着冯薪朵脚底抹油的背影,待她走远了之后才转过头看向李艺彤。李艺彤脸上的假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见她看过来连忙狠狠揉了几下脸然后立正站好紧张的看着她。

黄婷婷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李艺彤看着心里忐忑的不行,却看到面前的人对她笑了一下。

李艺彤一时间心花怒放,觉得这件事肯定是成了,冯薪朵真不愧是有情缘的人想的办法就是有用,以后一定要多向她取取经怎么娶媳妇儿——

“江湖险恶,你还是留在此处吧。”

“……”

有情缘的人真是不靠谱!根本就不行嘛!李艺彤在心里愤怒的殴打了冯薪朵和陆婷一顿。

 

黄婷婷一个人在茶馆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的喝。

“你们这有什么吃的?有推荐的吗?”

忽的对面又坐下了一个人又倒了一杯茶,还叫来了小二和他谈笑风生。

声音清亮,衣袂明黄,笑嘻嘻的说着话还时不时偷看她的人除了李艺彤还能有谁。

黄婷婷有些烦恼的皱起眉,叹了口气。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到你同意让我和你一起游历江湖的时候。”

“倘若我不同意?”

“那我就一直跟着。”

……那又有什么区别了。黄婷婷沉默的想。

从自己离开藏剑山庄到现在约有半月余了,李艺彤一直跟着自己。一开始还试图偷偷摸摸的跟着,可她实在没有跟踪的天赋,被自己揪出来之后反而破罐破摔,变为了光明正大的跟着自己。与自己去相同的地方,住同一间客栈的邻间,自己去找她的时候还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着婷婷原来你也在这里呀。现在更是直接和自己坐一张桌子喝一壶茶了。

黄婷婷揉揉眉心,觉得实在头痛的很。

李艺彤装作正襟危坐的样子喝着茶,实际上眼睛却止不住的往黄婷婷脸上瞟。她自己嘴上说的理直气壮,心里却是半点儿底也没有。

她又想起那天冯薪朵对自己说的话。

 

‘你别看她看着又温柔又好说话,其实心里比谁都有自己的主意。下定了决心谁说什么都不管用。性子倔的很。你看她之前非得一个人去打山贼,还是我跟她说我是奉了师命来帮忙她才肯与我同行的,事后我都不知道道了多少次歉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坚持一个人。’

‘她在山上也是对所有人都好,可最多也就到好为止了。她看的很清楚也很明白,心里对和人相处的安全距离是很有谱的。’

‘像你这样被她的温柔吸引的人我见得多了,没一个能成的。’

‘如果你不是非她不可的话,我觉得还是算了吧李艺彤。’

‘要不然你可能会很难过的。’

 

虽然这么对自己说了,但是转天还是想办法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契机能让自己跟上她。不知道冯薪朵那天晚上是不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

不管怎么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怎么能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

李艺彤在心里默默的给自己加油打气,鼓足勇气向安静喝茶的黄婷婷问道。

“多个人陪着挺好的呀还多了份战力,一个人行走江湖难道不会觉得无聊吗?”

黄婷婷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她。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我此番下山历练,一为修道,二为平乱。并不为了与人结缘,也不觉得一个人无聊。”

“行走江湖,我只有三尺长剑,所能保证的只有自己的性命。若与他人同行,我怕是顾不上那人的生死。”

她开口娓娓道来,望着李艺彤的目光清澈真挚,足见说的都是她内心真实所想。

“若你与我同行,我怕是会护不住你。”

李艺彤听的心情复杂。

她伸手到腰间摸了摸剑柄,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对方眼里很弱的样子。

黄婷婷却没有注意到李艺彤心里的风起云涌,又接着往下说道。

“我是纯阳门下的气宗弟子,气宗有一门绝技唤作镇山河。”

“它所生出的气场可保人在数息内无恙。无论在这段时间内受到怎样的攻击都不会奏效,在危急时刻最是能逆转局势。”

“我也是凭着这绝技才能护住自己安全。可这绝技一旦施展短时间内就无法再次使用,可以说是一场战斗中只能使用一次的招式,护得住自己便护不住别人。”

黄婷婷有些迟疑的顿了顿,随后又开口道。

“你若是想在江湖中历练,应有比我更好的同伴。七秀坊离藏剑山庄近,平日又素有交情,七秀弟子定能给你更大的帮助,与我同行实在并非良策——”

“谁说不是良策!我觉得这就是上上策!”

李艺彤激动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引的周围人纷纷侧目,她后知后觉的看了看周围,尴尬的收了手轻手轻脚的坐下来,悻悻的开口说道。

“可能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也许我和七秀的姐姐们同行更安全,但是我心里不愿意,那就是不好的。”

看见黄婷婷像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李艺彤急急的又说道。

“我不会拖你后腿的!也不用你保护!我是藏剑弟子,自幼修习剑术,自然足以自保,更可以保护你!”

这话像是出乎黄婷婷意料之外,她讶异的看着李艺彤眨了眨眼睛。李艺彤绷着脸,目光灼灼神色认真,瞪大眼睛的样子像只小狮子,教人想去顺一顺毛。

黄婷婷摇了摇头打散脑内这不合时宜的想象,正色道。

“你还未真正经历过江湖,又为何觉得你能护我?”

“因为我手里有剑!而、而且——”

黄婷婷看着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觉得有趣,忍不住打趣道。

“我手里也有剑啊,行走江湖的人使剑的可不少。”

“不、不是,你先听我说完!”

李艺彤忙不迭的摇头,她看着好整以暇的黄婷婷,黑亮的眸子里显出几分羞赧,白净的脸庞也慢慢涨红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开口说。

“因、因为我不仅手里有剑,而且、而且心里有你。”

李艺彤觉得自己的脸现在大概红的像大哥的战服,而且说完了之后对面毫无动静,自己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又飘乎乎的沉了下去,整个人又悲伤又沮丧,感觉愁的能拧出水来。

太失败了李艺彤。她沮丧的想。亏的大哥之前喝醉了还信誓旦旦的说就是用这句话追到冯薪朵的,果然就不该相信你们两个人。

就在李艺彤满怀绝望的想着现在说是开玩笑还来不来得及还能不能做朋友的时候,从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李艺彤噌的一下抬起头。

面前的黄婷婷不再是安静清冷的模样,她勾起唇角看着自己,眼中满含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仿佛都生动了起来。李艺彤一时间觉得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小茶馆,而是万花初春的花海中央。她本以为黄婷婷在纯阳的雪中定是最为合衬的,现在却又觉得她若是漫步在花丛里定然也是一样的妥帖。而此刻包围着她的整个空间都似乎因她的笑明媚了起来。

看着李艺彤愣头愣脑的样子,黄婷婷笑意更甚。

“真是老套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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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情(一)

这次是剑三背景的同人!但是没玩过游戏也不会影响阅读!(大概

是个甜甜的短篇!大概分三次写完!




李艺彤独个儿坐在自己的房里,聚精会神的用软布擦拭着手中的轻剑。最近除去练剑外并没有什么用得到它的地方,约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也就擦拭完毕。她将轻剑和一旁已经擦拭好的重剑放在一起,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如既往一派明媚的藏剑山水,李艺彤却有些焦虑的蹙起了眉。

“这个冯二狗怎么回事,离她说好的要下山过来的时间已经晚了一个月了,总不能是过来的时候迷路了吧……”

李艺彤愁眉苦脸的犯着嘀咕,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正忍不住想出去上柱香为自己的堂姐祈祷,一个小剑童就着急忙慌的跑进她的院子里。

“师姐!师姐!有两个人找你!看样子像是纯阳门人!”

李艺彤一听就犯了嘀咕,冯薪朵是纯阳门下不假,可为什么会有两个人?难道她晚的这一个月是被美色所惑忘了时间?

这怎么对得起大哥!李艺彤大怒,伸手就将自己的两把佩剑往腰上一别就冲出门向山庄门口走去。远远的看见两个在这春季还穿着色调朴素又厚实的长袍的人影,李艺彤一撸袖子就杀气腾腾的冲了过去。

“哎呀李艺彤这可真是让我好等——”

“呸你这个恶人先告状!我等了你一个月呢你怎么不说!”

懒懒散散的倚在码头的那个自然就是冯薪朵,李艺彤心头火起,气不打一处来的怒斥她的罪状。

“冯薪朵你还有没有良心的!大哥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始乱终弃!大哥哪天不是在等你的书信!你现在倒好,晚了一个月竟然是带了个女人过来!”

控诉的真是字字血泪,被李艺彤悲愤的指着的冯薪朵觉得自己像个丈二和尚,她一把拍掉李艺彤的手然后顺势揪住了对方的耳朵。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们山庄里最近是不是都流行这种负心女痴情郎的话本啊?啥啊就始乱终弃,我下山的时候刚好撞上我在山下游历的师妹,非得自己一个人去挑人家山贼的老窝,我实在是劝不住又担心就跟她一起去了这才来晚了。你这脑子里一天天的都想的啥玩意儿李艺彤?”

李艺彤狼狈的弓着身子,对她的话还是将信将疑,狐疑的看了冯薪朵一眼。

“真的假的,你有这么好心?”

“我师妹就在这呢!不信你自己问她你个小兔崽子!”

冯薪朵怒目圆睁,揪着李艺彤的耳朵把她带到了从刚才开始就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人面前。

“诶诶别揪了疼疼疼……”

李艺彤一边委屈巴巴的和姐姐反抗一边捂着自己的耳朵,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是真的。”

黄婷婷看着眼前这场闹剧,颇有些无奈的抽了抽嘴角。

 

“婷婷你看!这里叫虎跑泉,在我们藏剑是个很有名的景点!”

“嗯,挺好看的。”

“李艺彤你能不能把你的心思别放的这么明显?”

冯薪朵跟在后面没好气的翻着白眼。

“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也不信我,婷婷统共就说了仨字你咋信的这么快呢李艺彤?”

“我哪有不信你!我这还不是帮着大哥试探你一下!”

李艺彤颇认真的看过来,神情严肃。

“我跟你说大哥最近过的可苦了,前阵子还找我一起喝酒来着。喝醉了拉着我不撒手,非说要和我再聊上三天三夜。”

“……她咋了?”

“她说,你送她的那匹叫纳豆的马崽子太能吃了,而且顿顿都要吃皇竹草比她吃的都好。”

“……”

“她还说最近秀坊的叉叉总是缠着她,导致她现在看见粉色就浑身哆嗦。”

“……”

“她还说——”

“……行了你别说了我这两天就过去。”

李艺彤拍拍她的肩膀,带着欣赏的神色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前面去长舒了一口气,慌忙擦去额边的汗。

这哪能跟她说实话?这要是跟她说黄婷婷一看就像个正经的仙风道骨的纯阳弟子而不是和冯薪朵一样看起来支个摊就能去坑蒙拐骗当江湖骗子,那她不得被冯薪朵把耳朵都揪下来?

她抬头看见黄婷婷的时候着实愣了一愣。虽然黄婷婷并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可李艺彤觉得看着黄婷婷就仿佛看见了纯阳的雪。她身上的服饰厚重简单,袖口银线点缀着黑色线条广袖流云,眉眼像是由淡墨研画,周身都是与这俗世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她就与她们站在一起却仿佛遗世独立。李艺彤那时突然想看纯阳的雪落在她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的样子。

“你看着我做什么?”

李艺彤回过神来,眼前的黄婷婷有些不解的看着她,李艺彤感觉被她目光扫到的地方都火辣辣的热起来。

她着实没接触过像黄婷婷这样的人。她天生好口才,与人相处一向妙语连珠口绽莲花,总能逗的秀坊的小姐姐们掩面轻笑。而现下她对着黄婷婷竟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俏皮话了。

“无事献殷勤那当然是非奸即盗——”

李艺彤一个飞扑过去捂住了冯薪朵的嘴,全然不顾手底下人的挣扎,陪着笑对黄婷婷说道。

“那那那当然是因为你好看!你看我就不看冯薪朵!”

“唔??”

冯薪朵眼睛一眯,老实不客气的张嘴咬了下去。

“嗷疼疼疼!冯二狗你快松口!”

“今天我就要教训你这个不肖的弟弟!”

黄婷婷神色古怪的看着已经纠缠在一起的姐弟二人,面上的神色一时间风起云涌,看着李艺彤脑后跳脱的高马尾,最终还是摇着头弯了弯唇角。

“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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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堪折(番外)

*小王爷视角

*BE注意


人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呢?

我很久之前就曾很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那时我还是个十足纨绔的小王爷,每天呼朋唤友喝茶遛鸟过的悠闲自在,从来也没有过一丝想造反的念头。

我早知道皇帝不是个好皇帝。虽然我自小就没有离开过京城,但我也知道这京城外面和城内全不是一幅景象。可这到底又与我无关。

我虽不成器,但我一直很清楚这世间总是有着等价交换的原则。就如同我真心爱着这条街道,那么这条街道也会回我以同样的爱。付出和回报总是要成正比,谁能忍受毫无回报的付出呢?

而在那时的我看来,造反就是这样的一件事。弑君的罪名,身死的风险,这些都要由一个人来承担,而连回报都不一定能得到。所有人都盼望着能有那么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却没有人会傻到自己去做这种事的。

直到我遇到黄婷婷。

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落到我的怀里——其实并不是,只是落在了我的院子里,可是既然这院子是我的,那也没差。而且是我把她捡回来的,所以我想我当然可以理直气壮的在心里这么称呼她——

我的、我的婷婷。

她是我曾经以为不存在的那种最傻的人。

傻到吃了一次亏还不够,在我阻拦她的时候竟然说还要再去。说着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因为自己看不过眼,因为这种理由而赌上自己的性命,到底是傻到什么程度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

可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却一句苛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怕我责备她,她连除此之外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我这样的话也说出口了,这种话是能轻易说的吗?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把什么东西许出去了?出门在外怎么一点儿警惕心都没有?我救了你我就一定是个好人了吗?

事后想起来虽然颇为生气,但是当时我却实在没有余力想这么多。

我只是想着,她许给我这么重要的一个承诺,我理应拿些什么还给她。

不止……不止这一个承诺。她对着我笑,为我束发,为我剥虾,她那好看的眼睛里满满的装着一个我。

她给了我这么多我想要的东西,我本以为我将求而不得,她却慷慨的全部赠与我。毫无保留的在我面前展现她所有的美好。

而我……我该拿些什么才能还给她?

 

而谋反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还她。

就像我在信里写的那样,这只是我一个人任性的擅自行动罢了。

这世上总是有自然运作的一套规律,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想要去改变一些事情,自然要付出一些什么东西。

而我若是想让婷婷不会受到因刺杀皇帝而受伤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威胁引到我身上。

什么家国大义,什么黎民百姓,这些通通不是我所愿。就连我的父亲,他全没有想造反的念头,我却还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扯入我的计划,只因为他是最有资格接任皇位的人。

我不是个孝顺的孩子,我只是个任性的小王爷。

不想让她做的事,就由我自己来做。

我只不过是不想我的婷婷再受伤罢了。

这不过是我的任性。

 

而我始终想不出该拿什么还给她。

我曾想着把我的余生许给她做还。可转念一想,那她也要拿她的余生给我,反倒是我占了大便宜,如何能叫还?

我想要的太多,而她给我的太丰盛。她那么美好,衣襟上浸染着让我心动的兰花芬芳。那日夜里看桃花,我多想把我的一切都给她,甚至想剖开我的胸膛捧出一颗心来让她看一看我究竟有多喜欢她,可我不能说。我知道这片刻的平凡早已摇摇欲坠,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还能偷来这片刻宁静已属不易,我又如何能将一个数日后可能生死未明的我许给她?

双手紧握着一份心知肚明的情感,却不能把它交给想要交付的人。

这样的滋味儿一点都不好受。

而我的婷婷,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对我笑的多开心,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我在瞒着她一件事。

我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告诉她的话。

有时候我会去思考这个问题,她会不会斥责我,告诉我不要去,可能会死的你不要去,像那天拒绝我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种似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倔强的凝视着我——

可我连告别都省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我可能要去个很遥远的地方,所以我就在告别前把她引走了。

她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像是把本来连接着的天和地硬生生的分开了,连着许多透明的细线。平白的为自以为早做好心理准备的我添了许多离愁。

她回头看我的时候我不太敢和她对视,心里沉甸甸的藏着事总是心虚的怕她看出来。那时我突然想起被我放走的高光,它也像这样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我的婷婷,她坐在马上回头望我,细细的雨丝随着风飘到她的斗笠下,沾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我喉头梗的发慌,只能干巴巴的说出两个字来就觉得再坚持不住闭上了嘴。所幸婷婷从不会拒绝我,她策着马很听话的向前走去。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坐在马上的她看起来那么单薄,瘦瘦小小的,却让我舍不得移开眼。我看着她的背影,恍惚的想着等她回来一定要逼她每餐多吃些,把她喂的胖一点。

我的婷婷,她的羽翼早已复原了,可她甘愿为我收起来。

放她出去的时候我想着如果她能一走了之不再回来就好了,可当她拎着我爱吃的糕点推门进来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窃喜。

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人。我明明什么都还没有给她,却仗着她的温柔自以为是的做这些事来减轻心里的负罪感——我明知道她不会走。她许给我的承诺绝不会打破,而我卑劣的利用了她的温柔把她束缚在这里,还要故作大方的为她打开笼子的门。

现在我终于放走了她。

她本就该如此。她是侠,她的心温柔又宽厚,对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也会伸出援手,甘愿拿自己的命做赌来为天下谋一个太平盛世。而我,我自私又冷漠的心里只容得下一个黄婷婷。从不会觉得厌倦,甘之如饴。

而我爱的黄婷婷就是这样子的人,我怎么忍心绑住她的羽翼,纵使她愿意为我收起。

若此般我身死,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能回到没遇到我时的那样,烟眉皓目不偏不倚的走过无数名山大川,望她平安,望她无忧,望她欢喜,望她自由。

而若是我的身死争得了半分太平,我也希望她在望着那景象的时候能弯起那淡然如玉的眉眼,正如她曾对我展露的笑颜。

而若我侥幸能活下来。

我什么都可以给她,什么都可以。

我就捧出这一颗藏了太久的心送到她面前,拿我剩余的生命,来为我骗了她的事给她赔罪。

直到她的背影终于浮浮沉沉的消失在烟雨中,而我在那里站到双腿僵硬,才转身回房。

 

赵粤过来与我说从宫里得到消息皇帝要抄了王府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太觉得意外,只觉得可惜。

再有三五天密道就能完成,那时就可以把王府毁之一炬然后安然的从密道逃走与陆婷会合,再散播流言把这事栽到皇帝头上,最后再以此为名由大难不死的王爷带着陆将军起义。

可现下密道没完成,禁卫军就在来的路上,该做些什么才能最大的保住这局棋的原貌呢。

做出决定的时候我冷静的不可思议,似乎即将与王府一起被燃尽的人不是我。我想我并不怕死,我怕的大概只是这个计划不能顺利完成,不能消了这危险的源头。

独个儿坐在房里给她写信的时候总觉得很不真实。这间屋子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让我在她离开后也能坚持着不觉得孤单。而我现在坐在这里写着这封信,却觉得这屋子一下子显得宽广又空荡。

这时桃花早已谢了。

听说寄托着思念和美好的事物总会很快凋零。诗集里不乏喜欢描写花谢多于花开。

这样想想其实挺悲伤啊。
亲手把王府点燃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我的屋子是最后一间,我站在燃着了的屋子外面,抱着那只曾给她送过伪造的信的鸽子,一抬手将它扔出去,看它飞的越来越远,直到我视线所不能及。

这封信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到她的手里。我写出来也许不过是留下一份侥幸,我想我至少要告诉她我从未抱着必死的心来做这件事。

我多想再见她一面。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本以为麻木的心就战栗的疼起来。

黑压压的禁卫军已经围了过来,不知从哪里来的暗箭刺在我的背上,我听到身后吵吵嚷嚷的喊着要留活口,然后就只听得到兵甲摩擦的声音向我靠近。

而我想着,射出这只箭的人,是不是那日射伤了婷婷的人呢。

不可思议的,背上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至少无法和灵魂战栗的疼痛比。

我转身看着他们,演完我最后的一折戏,然后头也不回的踏进火里。

赤红的火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袭来,我心里却感到一片清明。

我想要还她的,终究是还不了了。

就欠着吧,欠着吧。你所予我的我这一生没有办法还清,若是有来世,我遇见你的那一刻就把我这一颗心完完整整的捧给你,用我的全部热忱全部勇气去爱你。

下一世就换你攥着一颗心不敢给我,我知道这滋味儿不好受,可我是个任性的人,我不会轻易的走。我若是对你的温柔食髓知味,就算是赌上我的全部感情也要逼你展露你全部的心思,就算是死心也要死的明白彻底。

而若是下一世你也对我有一点儿欢喜,那么对不起,就把你的心连带着余生都输给我,我拿我的全部与你换,许你一世平安喜乐。

人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呢。

飘落的花,水中的月,烟雨朦胧的青石板路?

都不是,都不是。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最后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停下来。

我掀开她的面罩,黯淡的夜一瞬间柔和的亮了起来,仿佛瞬间亮起无数星辰,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这是一个秘密。

神智清明的最后我不合时宜的得意起来,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连我心上的那个人也不会再知道。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花堪折(完)

BE注意!!不喜欢BE的不要看就当上一篇是结局!!

大概还会有个小王爷的番外(如果有人想看的话(没人看我也要写





从皇帝胸前抽出剑的时候黄婷婷有点儿恍惚。飞溅的鲜血粘上她的脸颊她也浑然不觉。

原来,这便是我所愿吗。

 

那夜之后,黄婷婷和李艺彤的关系像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罢了。一起度过的时间像流过指缝的泉水,和缓却教人安心。黄婷婷觉得只需看着李艺彤,心里就被填的满满的。

故接到师父飞鸽传来的书信时她心里竟然有几分不舍。虽然知道自己下山约一年也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师父也是关心自己,但被这从天而降的书信打乱了日常的黄婷婷还是有些不开心的皱起了眉。

“看来你这次是不能陪我看桃花落完啦。”

李艺彤虽是这么说着,话里却没半点儿谴责的意思,反而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这可就没办法了,那我只能等你回来的时候再想个要求做替了。”

她皱着脸做出一副很难办的样子,黄婷婷老实不客气的去捏她的脸,听她含糊的喊着疼疼疼才放开了手。小王爷揉揉脸,也不再做怪表情,笑嘻嘻的看着她,黄婷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对着傻笑了半晌,李艺彤才开口说道。

“这才像话,可别皱着眉了,你笑起来最好看。”

“虽然你在过去的路上桃花就该谢了,可我听人家说山上的花期比山下晚,你上山了兴许还能再看几眼花也说不定呢。”

“我来帮你收拾东西,你早些过去吧,莫叫你师父等急了。”

说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黄婷婷促狭的笑了起来。

“怎么,难道是舍不得我吗?”

黄婷婷一下子烧到耳尖,拍案而起作势就又要去掐她,李艺彤见势不好跳起来嬉笑着就跑远了。黄婷婷恨恨的坐下,拍一拍自己发烫的脸。

有什么舍不得的!去一趟再回来至多也就两个月,回来之后只怕还要嫌和小王爷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呢!

黄婷婷咬着唇,不忿的哼了一声。

大不了自己早去早回就——

黄大侠忙不迭的摇了摇头打散这个暴露了什么的念头,羞恼的收拾起了行囊。

 

离开王府的那天下着蒙蒙细雨,黄婷婷戴着斗笠骑着马走出几步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艺彤撑一把竹骨伞安静的站在王府门前,伞下一双乌黑眼瞳,沾了水气显得云霭渺渺,像是也有春雨停驻。迷离的细雨和在青石板上碰撞出的水雾把她单薄的身子包在里面,让她显得整个人都烟雨蒙蒙的。

见黄婷婷回头,她抿着嘴扯出淡淡一个弧度,缓缓的张开口。

四周一片寂静,好像这世上除了这江南细雨,只余下她们两个人。

黄婷婷突然想奔回她身边去,把她从这晕霭如雾的烟雨里捞出来然后紧紧的抱住。

可她到底抑制住了这莫名的冲动,也扯着嘴角对李艺彤笑一笑,然后硬着心肠策马小步走起来。

明明视线里已经没有李艺彤,脑内却全是她。黄婷婷想着等她回来要告诉李艺彤山上的花不如府里的花好看,想着去待个几天就赶回来让她吓一跳,想着她不管怎么说山上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冷李艺彤也不听硬是塞给她的白狐裘。

她又勒住马,回头看去。

可这已不是出王府的那条街。回头看去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的在雨中行走。

而那撑着伞抬头望她的白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这迷蒙的烟雨中了。

 

听到师父说并没有给自己传信的时候,黄婷婷愣了一霎。

脑内一瞬之间闪过很多带着疑惑的念头。这信不是师父寄的又会是谁寄的?将她引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在王府的时候自己只与师父互通过一次信,说她与小王爷一见如故在王府做客报了个平安,再未与其他人联系过,这传信给她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她在王府?

她向师父询问是否知道自己在王府,见师父点头也确认了自己那封信并没有落在别人手里。

可这封信的字迹却实在与师父相似。黄婷婷看着信,心里突然一凛。

谁知道自己在王府?谁又有机会能模仿师父的字迹?

师父回给她的那封信她并没有藏起来。

若是有心的话。

黄婷婷想起那用力握着伞的青杆抬头看向她的人。

眼里像望不到底的深海,嘴边抿起的弧度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她张开口对自己说。

去吧。

在那之前,在收到信的时候她是怎么对自己说的来着?

黄婷婷觉得身子发冷,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恍惚的想着山上的温度果然很低李艺彤没有说错,脑海里却止不住的想起了那时李艺彤对自己说过的话。

‘莫叫你师父等急了。’

‘难道是舍不得我吗?’

够了,够了。黄婷婷捂住耳朵蹲了下来。行囊落下来滚在一旁,师父关切的询问也全没有余裕去听。

你只说过这些吗?你…为什么只说过这些?黄婷婷缺氧似的大口喘息起来,感觉心里闷到疼痛的地步。不管怎么努力的在记忆里翻找也寻不到自己想听的话,只是徒增心底的绞痛。

你只说我师父在等我,只说叫我去。

你为何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我等你回来?

 

归途一路上风雨兼程,不知换掉了多少匹马才终于回到了京城。

黄婷婷在赶回来的路上也曾想过,为何李艺彤要伪造师父的信将自己引走。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却都被自己一一推翻,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对自己说过一次谎话,拙劣的演技一看就知真相,却还是执拗的要继续说下去。

那时是为了黄婷婷的安全。

那么这次她不惜瞒着自己偷偷看师父的来信模仿字迹更伪造信件将自己引走,又是为了什么?

黄婷婷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咬着牙对身下的坐骑又是一马鞭。

她也曾抱着一点希望,或许这只是李艺彤的一个恶作剧,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能完成陪她看花落的要求,然后就能换成下一个要求。也许自己回去推开门就能看见她一如既往的坐在书桌前,狡黠的对自己笑着说婷婷你这下可上了我的当啦。

若是这样、若是这样的话。

我必定不怪你。我可能会装着生气的样子去打你,可我不会用力的,你只消对我笑一笑,喊一喊我的名字,我就装着无奈的样子放下手,然后去抱一抱你。

只要你让我看看你——

黄婷婷想着。

面对着满目的断壁残垣。

这里曾经是个王府。她在这里躲藏过三个多月。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黄婷婷惊起似的转过身去。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连日的奔波本就让身体濒临极限,猛地一转身让她眼前一白就要向下倒去。

一双手忙不迭的扶住了她。黄婷婷挣扎着抬头望过去,原本死寂一样的心里突然蠢蠢欲动——

不是她。

眼前的人一身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杆子,上面还挂着“铁口直断”的招牌。这人黄婷婷也还记得,是李艺彤提过的那个姓张的说书先生。现下正颇为担忧的看着黄婷婷。

“你——你是黄婷婷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黄婷婷站直了后疑惑的看着她。

“我前些日子在路上捡了只鸽子,腿上绑的这封信……应该是她给你的。”

她。

黄婷婷伸手接过信纸。明明对方没有说名字,黄婷婷却觉得心里如受了重锤一般猛地疼起来。

“她……”

“……”

那人面上露出忧伤不忍的神色。只看着她不做声。黄婷婷扯着嘴想笑一笑,将未问出的问题吞了回去,又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人沉吟了半晌,眼带犹豫的看了看她,到底还是张口说道。

“……她经常同我们提起你。”

“……”

黄婷婷愣愣的看着她,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迫切的感情,她几乎算是急切的问她。

“她提起我什么?”

那人被她迫的一愣,听了她的问题后怔怔的看着她,眼神像是陷入了回忆似的显得柔软而悲恸。

“她说——你特别好看。”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双双笑了起来。在一片废墟里显得很是突兀。

张雨鑫抹去眼角也许是笑出来的眼泪,重新看向还在轻声笑着的黄婷婷低声说道。

“别在这里待太久。”

黄婷婷却像没听见一样,她慢慢的止了笑,脸上还挂着笑容,眼底却冰冰凉凉的一片。张雨鑫看着她,咬了咬牙还是转身准备离开。

“只有她吗?”

身后又传来黄婷婷低低的声音,张雨鑫心底猛地一酸,一时间竟觉得脚底像生了根似的无法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只有她。”

过了很久,久到张雨鑫以为黄婷婷已经晕了过去的时候,她才听到黄婷婷的声音重新响起,对她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再无声响。

她重新迈开已经有些僵硬的腿离开了那里,迎着风的时候感觉有些凉,她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掌湿意。

 

【给婷婷:

你这下可上了我的当啦。

那信是我写的,仿的可还有几分像?

若有其他办法,我本不想骗你。只是实在凶险,距点燃引线时日无多,迫不得已才将你骗走。

我本想着等你回来时一切就能尘埃落地。只是没想到皇帝比我更不能忍,也没想到这昏庸无能的人行事如此雷厉风行,一出手便是杀着——终究是我考虑不周。

可我不能让其他人为我的考虑不周搭上性命。埋下的引线来不及引燃便只能由我来当引线,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了。可是婷婷——

我本不想死。

虽然我实打实的骗了你,可我从没带着必死的心来走这盘棋。

只是事已至此,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虽不肖,到底和他流着同一亲族的血。要引燃民怨,除去杀弟的罪名外只有我最合适不过。而只有我死在禁卫军面前,皇帝才会相信我们一家都已死在这火里,我父亲才有机会逃出去,作为领军带着起义的军队以大义的名声来讨伐他。

我不知道事情是否会发展的这般顺利,但这是我此刻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我不能让这一切都功亏一篑。

想着造反的我已经算是个罪不容诛的人,此人虽是昏君,可我并不是为了天下的百姓而想推翻他,也不是为了你,婷婷。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我做的一切决定都与你无关,只是我一个人的擅自行动罢了。

你无需想的太多,我只是个任性的小王爷,一朝想着要造反便反了,如今只是我玩火自焚罢了。

若我没记错,你还欠着我一个要求。

水里的月亮没捞起来,我的对子也没对上来,也没陪着我看桃花落完,现下我要提新的要求了。这个要求你绝对完的成的,我不刁难你。

飞走吧。

这天下之大,你本就哪里都可以去得。你的伤也养好了,皇帝也不会再有心思来寻你,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只是莫要再弄伤自己,也莫要再回来这里了。

写到这里,我明明不觉得怕死,却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些不甘心起来了。

那桃花没能与你一同看完,实是我这一生里最可惜的事。】

 

黄婷婷垂着眼看完这张纸,浓黑的眼睫掩着眼中的情绪,沉默的翻开第二张纸。上面只写了两句诗。

 

【水中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是心上人。】

 

这一天的天气非常好,此时已快入夏,太阳灼灼的照在黄婷婷身上,她却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捧着那两张纸,一动也不动,宛若石雕。

黄婷婷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到了消息。

第一次在客栈歇脚的时候就听到了,人们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饭桌上自以为的窃窃私语都教她听的真真切切。

‘听说皇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派禁卫军去抄了王府,说王爷要造反呢!’

‘不对不对,王府明明是被禁卫军给点燃了!皇帝根本就没想着留王爷的活口!’

‘可不是嘛!可怜小王爷从火里跑出来看见那无数的禁卫军堵在自己家门口,眼见逃生无能,索性痛斥了一番皇帝之后又跳回火里去了。’

‘这……皇帝真是好狠的心!自己的亲弟弟也要这么赶尽杀绝!’

我不信。

黄婷婷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拍着桌子站起来付了账继续赶路。

‘嘉兴的陆将军带着兵起义了!’

‘做得好!这皇帝连亲兄弟都杀,臣子们哪能信他!’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说老王爷又活了!正跟着陆将军一路招兵买马往京城过来呢!’

‘什么叫又活了?张半仙前些日子还说帝星闪耀要出一个贤明的君主,大约是火德之身,难不成——’

‘嘘!小点儿声!’

‘那、那王爷真的没死?那小王爷是不是也——’

‘哎,小王爷是真的没了!要不然以王爷的个性,也不可能高举反旗啊。’

‘哎,说的是。’

我不信。

黄婷婷径直往王府前行,日以继夜的赶路,她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可她还是强撑着一口气。

我要你亲口跟我说这些都是骗人的。李艺彤。

你会在那里等我的,对不对?

而现在面对的现实把她胸腔里怀抱的温热都遣散成了风。

不对。

她已经不在了。

哪里都找不到她了。

一切终归寂灭。

从阳光煦暖到黑暗将黄婷婷吞没,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从未移动。

 

 

在把剑刺进皇帝的胸膛之前,黄婷婷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整个人仿佛浮游灵一般,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加入的起义军,又是如何来到皇宫里向皇帝刺下这一剑的。

直到面前的男人发出了疼痛的嘶吼,双手无助的抓住了她的剑,眼前流出的腥红才终于让黄婷婷醒过神来。

在皇帝眼里的黄婷婷像是来取他性命的使者。

她提着剑从正门一步步的走进来,皇帝瑟缩着大喊着护驾,却已经没有人能来帮他。她的身上和剑上都很干净,没有沾上血迹,表情平静的像是出门散步。皇帝看着就壮起了胆子,连声求饶,所能想到的荣华富贵张口就许给她,可她只是提着剑一步步的向自己逼近。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皇帝的心上,无论他怎么怒吼怎么叫喊对方仿佛都充耳不闻,眼睛明明是看着他的方向却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视线像是落在半空中没有焦点。就连她举剑刺下来的时候,表情也是平静无波的。

他徒劳的抓着剑,却无法阻止冰冷的铁器一点点深入自己的心脏。皇帝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声。眼前的少女这时却如梦初醒般的睁大了眼睛,皇帝觉得自己这才第一次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

她愣愣的看着自己,视线往下一移在伤口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来。

“你是皇帝?”

她低低的说,声音宛若呢喃。

皇帝瞪大了双眼,口中赫赫乱叫,只觉得当了这几年的皇帝还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用力的狠了,从口中溢出血来。

而对方似乎并没有想得到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的自言自语。

“我杀了你?”

皇帝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瞪着眼看着她。而少女却在这时眼睛一弯,竟然笑了起来,口中继续说道。

“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杀了你……又怎么样?”

“我杀了你……就能还我一个小王爷了吗?”

那声音隐约的颤抖起来,黄婷婷用力握住手中的剑柄,腕上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我若不杀你,你能还我一个李艺彤吗?”

她原本平静的面容扭曲起来,松开剑柄一把抓起皇帝的衣襟,明明被制的人是皇帝,她的表情却显得凄苦又脆弱。像是暗夜里的花,一阵风就能折了去。

许久她才放弃似的放了手,踉跄的后退几步,脸上的神情又换回了麻木一般的平静。

“你不能……你也不能……”

她低头呢喃了几句,头也不抬的伸手拔出剑来扔在地上,兀自一步步的走远了。

走出皇宫的那一刻,黄婷婷终于想明白了。

不管自己做什么也好,杀了皇帝也好不杀皇帝也好,这天下的百姓过的再如何安稳如何太平也好。

这天下这么大,她也再找不到一个人能同自己看桃花落尽了。

 

 

黄婷婷站在半边被烧的焦黑的树下,一时无言。

她还曾想着这树不知道能开几载的花,想着李艺彤那要求简直是在耍赖,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多陪陪她,以为自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而沾沾自喜。

而它只开了一载的花,就连这一载她都没陪李艺彤看完。

她突然觉得,自己从始至终或许都不曾看穿李艺彤的心思。

李艺彤什么时候开始谋划了这些,她是何时与街上的人联络的,黄婷婷一概不知。

明明对自己说谎的时候眼神躲闪的不行,怕是演技都用来瞒这件事上了吧。这事瞒了自己不知道多久,自己竟一点儿破绽都没看出。黄婷婷自嘲的笑了笑,沉默的走到亭子里,呆呆的望着池塘。

这个院子里也只有这个池塘还保持着原样,这或许是件好事,却让黄婷婷忍不住颤抖。

好像那个人仍然在这里一般,那夜的香气仿佛从四面八方环绕在黄婷婷的掌心。五指轻轻一握,似乎就能握住李艺彤的手。
这里只有她们。

从相遇到分离。

黄婷婷不可避免的想起她的小王爷——她的李艺彤。她如朝阳般的笑,她热切的眼神,她唤她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可讽刺的是,她知道李艺彤从没有一刻是真正属于她的。她本可以伸手,她本可以环抱,只是她觉得她们来日方长。

没有来日了,没有来日了。

黄婷婷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流动的风带走掌心所有的温度,连指尖都变的冰凉。

什么都抓不住。

 

她呆呆的坐在亭子里看着池塘,直到月上中天,在池塘中看见倒映的月影时,她才终于站起身来,恍惚的往前走了几步。

今晚的月没有那夜的月色那么好,还只是新月,弯弯的月影在水中轻轻摆动,像极了小王爷笑起来时的眼睛。

黄婷婷看着那影子,也笑了起来。

她想起那日站在这里的李艺彤,清朗的轮廓被月光渲染上如水光辉,狡黠的笑着看着她,深邃的墨色眸子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对自己说,水中月是天上月。

黄婷婷想着就轻笑出声,她笑的极开心,眼里却渐渐水气弥漫。

“你说要我飞走,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是完不成前面的要求才被提出来替的,可我若把那要求都完成了,这件事自然就不必做了。”

“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的,李艺彤。”

“我只是拖后一些完成,可没说我做不到。”

“你这下可上了我的当啦,李艺彤。”

她笑的鼻子都皱起来,越过栏杆走到池塘边上,从脸上滑落的一轮清亮在水中打起涟漪。

“捞起来的月亮若不是那天的模样,你会不会又要耍赖怪我了?”

她喃喃的说,慢慢探出身子。

“你出的对子我也对的上来啦。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是也不是?我还以为你胆子忒大呢,怎么连话也说不清楚?”

“这两件事我都做到啦。”

黄婷婷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水面的眼里满是温柔缱绻。

“我现在,就带着月亮去找你看桃花落尽了。”

“你再也别想骗我离开了。”

“李艺彤。”

她闭上了眼睛。

扑通。




花堪折(四)

近日小王爷的课业好像有些落下了,总是被老王爷叫去训话,回来之后哭丧着脸就往自己身上贴求安慰。黄婷婷想想坊间传闻里老王爷是个贤明的王爷,虽然宠李艺彤但也对她颇为严厉,觉得落下功课可能有自己的责任,只能心虚的摸摸她的头。

这天小王爷晌午就被叫了出去,到临近黄昏才垮着肩膀愁眉苦脸的回来,一屁股坐在床边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看着就可怜兮兮的。

正在收拾房间的黄婷婷琢磨着要怎么安慰小王爷,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李艺彤就已经站起身来,取下了装着高光的鸟笼,扭过头对她说要去院子里遛会儿鸟。

她看上去已经恢复了过来,笑容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黄婷婷也就放下心来。点点头让她先带着高光去玩,说自己收拾完房间后便去找她。看着小王爷拎着鸟笼蹦蹦跳跳的出了门,黄婷婷笑着摇摇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忽的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金属碰撞的声音。黄婷婷心里一紧,连忙冲了出去。

打开门后就看见李艺彤立在院子中央,仰起头望着半空中,不知道目光落点在何处。而她脚边滚动着方才被她拎出去的鸟笼,里面空空如也。

 

吃过饭后天色已黑,黄婷婷还是忍不住又偷偷看向李艺彤。用晚膳的时候她就已经偷偷的看了小王爷无数次,每一次都瞥到对方面色如常,目光被逮个正着的时候还会有点儿困惑的看着自己问怎么了,怎么看都是一如往常的那个李艺彤。

那时看到跑出去的自己后,李艺彤只是轻描淡写的对她说了一句高光飞走了,可能是笼子没关好。随后就捡起笼子路过她身边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笑着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

她表现的平静的不可思议,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发生的事过于稀松平常。

可黄婷婷却知道李艺彤多宝贝她的这只玄凤。吃的精细只许自己过手,照料的十分周到,每天雷打不动的带它出去散步晒太阳,看它稍没精神就急的跳脚还给它唱歌调节心情。

所以此刻李艺彤与平常无异的表现,在黄婷婷看来却是十分怪异的。

可她又不敢直接问,生怕小王爷是在怕她担心强忍着难过做出一副无恙的样子给她看,这一问出口小王爷一片苦心就要付诸东流。可不问又觉得心里别扭,想想高光跟自己也算熟,问一问应该也没什么吧?

先委婉的试探一下!见势不好就转移话题!

黄婷婷下定了决心,然后委婉的开口问道。

“你没有给高光剪羽?”

一点都不委婉!

看着原本坐在桌边撑着脸往窗外看的李艺彤转过头来时脸上明显有些懵的神情,黄婷婷沉默的闭紧了嘴巴,在心里狠狠的斥责自己。

“没有啊。”

也、也太简短了吧?

黄婷婷感觉被噎了一下。鸟都飞走了我当然知道它没剪羽,我问这个问题潜台词不就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剪吗!

虽然被噎了回来,但是到了这个份儿上话还是要接着问,黄婷婷索性直接问道。

“你为什么不给它剪羽呢?”

问的清楚又明白。话出口后黄婷婷又后知后觉的生怕李艺彤误解了自己在责怪她,连忙想着要解释几句。谁知小王爷听了之后,换了一种非常困惑的表情看着她。

“为什么要给它剪羽?”

这对话简直是在兜圈子!黄婷婷一阵无力,只觉得刚才的担心都是白费的。小王爷根本不是强忍难过,而是真的没在难过。

“因、因为剪了羽它就不会飞走了啊。就算笼子没关上它也飞不起来的。”

难道小王爷不知道养鸟要剪羽?黄婷婷也迷茫起来。她想着既然小王爷并不难过也就没什么顾忌,打算直接问个清楚。

“我知道。”

小王爷摇摇头不假思索的说,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可是剪了羽的话,那它想飞的时候不就也飞不起来了吗?”

黄婷婷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李艺彤看看她显得有些困惑的脸色,轻轻的笑了出来。

“我知道婷婷你是担心我难过。”

她笑的眼睛弯弯,脸上没有一丝不虞。

“可是从决定不给它剪羽的时候,我就担起它随时可能飞走的风险啦。”

“事到如今,不过是它想飞了便飞走了,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

“况且高光是只聪明的鸟。兴许飞走了能过的比现在更好也说不定?就算是被别人捡走了,那人对它也未必比我差。”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也更没什么难过的了。”

她说完这些后停了停,像是思考了一番后又重新开口道。

“至于为什么不给它剪羽……它自己长成的就是这个样子,没什么不好的,我又何必去伤它的躯体?”

“剪下去容易,再长出来就很难啦。那我想它飞的时候,它想它飞的时候,就都飞不起来了。”

“就算高光自己跟我说它愿意为了我舍下这对羽翼,我想我也是不愿意的。”

“我喜欢的,伤了一星半点儿我都不愿意。”

“我这么说……你明白吗?婷婷。”

李艺彤的表情很平静,投过来的目光柔和,像是峡谷中连绵的灯火。

半晌她又咧着嘴笑起来。可能是被黄婷婷呆愣的看着她的样子逗乐了,她笑的颇开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别想了婷婷,高光飞走了你怕不是比我更难过。我看今晚月色不错,咱们出去看看花赏赏月好不好?就当缓解一下心情。”

 

黄婷婷没有拒绝她的理由,她本就无法拒绝李艺彤。

除去曾经那个要她不要去刺杀皇帝的请求外,黄婷婷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而这次不过赏个月,黄婷婷自己也是颇为乐意的。当下便点了头和李艺彤出了屋。

正如李艺彤所说,今晚月朗星稀,倒的确是个赏月的好天气。黄婷婷跟着李艺彤一路走到池塘边,一起在池边的亭子里坐下。

池塘的水面上飘着点点花瓣,黄婷婷定睛一看辨出是桃花瓣,扭头一看才发现之前自己藏身的那棵树已经开了一树的粉红枝子。风一吹就簌簌的落下一阵,树下散乱的铺开一团团的艳色,倒是有几分落英缤纷的意思。

“你那日躲在这树上的时候,可看出了它是棵桃树?”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黄婷婷扭过头去就撞入李艺彤专注的看着她的眼瞳里,她们本就坐在同一张长凳上,离的极近,她几乎能在那夜空一样的瞳孔里看清她自己的倒影。

黄婷婷没来由的心里一慌,逼着自己把目光投向她被风吹的摇摆不定的束发红绸。

“自…自然是没有。那时别说花儿,它叶子还没全长出来呢。”

李艺彤眨眨眼,移开了视线去看那一树的花儿。

“你来的时候它叶子还没长全,现下它已经开了这么多花了。”

她的声音慢慢低缓下去,顿了一下后又重新明快起来。

“真好,是不是?”

淡淡的芬芳从风里传来,黄婷婷突然分不清这是花香还是李艺彤身上的香气。她觉得自己似乎闻了这香很久,这几个月来无时无刻都被这香缠绕着,不曾散去。

她恍惚的点头。她知道李艺彤看见了,因为身侧的人悄悄地坐的离她更近了些,两人现下几乎是贴着坐。淡淡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一路往上烧到心里。

教黄婷婷觉得口干舌燥。

 

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对话,黄婷婷僵直着身子看着面前的池塘一动也不敢动。想扭头看一看李艺彤都觉得脖颈被定住似的扭不动。

“抬头看这月亮看的脖子都酸了。”

李艺彤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黄婷婷惊的身子一颤,听到小王爷原来一直不说话是在看月亮,且说的气定神闲全不像自己这般心乱如麻,随即强自稳定心神,回道。

“那、那你低头歇一歇吧。”

结巴什么!结巴什么!

黄婷婷恨恨的咬了咬牙。

人家李艺彤说话说的不紧不慢的,偏你说话就结巴!

正在心里恨铁不成钢的怒斥自己,就听小王爷轻笑出声。

“婷婷你倒是会省力气,看这水里的月亮可是一点儿都不累。”

黄婷婷原本只是呆愣的看着池塘,哪看见了什么水里的月亮。此刻听到李艺彤说才凝神去看,果然月亮憧憧的倒映在这池塘里,风过时吹的月影摇摇。

我们此时正看着一轮月亮。

看着水中的月影,突然冒出的念头不可思议的让黄婷婷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情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胸中不可言说的情感炽热的像是即将喷发的朝阳,但是却以一种缓慢柔和的姿态一点一点延伸开来。

黄婷婷觉得和李艺彤在一起没有那种一碰就干柴烈火地烧起来的热切,也没有每时每刻都心跳加速的羞涩。只是觉得这样待在身边就很好。

这一刻黄婷婷知道自己喜欢上了李艺彤。

但她此刻却不想打破这片静谧。就像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伸手就能牵住对方的手,可是黄婷婷却选择了继续规矩的把手放在身前看着水中的月影。

着什么急呢。黄婷婷想。

自己对李艺彤的喜欢从胸口那狭窄的空间慢慢蔓延到全身,那里还装着暖煦的春风和飘落的桃花,还有水中摇曳的月色。以后还会装进去更多的东西。

她们来日方长。

 

“婷婷你是不是说过我要你做什么你都答应?”

“……是说过,怎么了?”

“那我想要这水里的月亮,你给我捞起来吧。”

“……”

李艺彤轻轻的笑了出来,在静谧的夜里听的很清晰。

“怎么,捞不起来了?”

“你、你这是强人所难!”

“好吧好吧,这件事做不了,那我给你出个对子,你对的出来就算你做成了。”

“……你说。”

黄婷婷正襟危坐的看着她,李艺彤装模作样的沉吟了半晌后忽的站起了身来,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她。

 

“——水中月是天上月。”

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是狡黠,墨玉一样的眸子敛着光华,像是里面也含了一弯月光一样。她长身立着,身量高挑如一杆青竹,头发被风吹的有些散乱了,她也不在意,只是带着笑意看着她。

黄婷婷呼吸一滞。

 

“答不上来吗?”

黄婷婷听她开口笑道。

“那就没办法啦,那我只能再换一件事了。”

她像是很无奈似的摇了摇头,转了转眼睛似是苦思冥想了一番,然后颇浮夸的一拍手。

“——我要你陪我看这桃花落完。”
“这个要求你可做得到吗,婷婷。”

 

好无赖的要求。黄婷婷想。

听着像是等花期过了便可,可细细想来却全不是这么回事。谁知道这桃花树还有几年的寿命,还要开几轮的花,到时候若耍赖说要到这树再开不了花才算数,竟也是说得通的。

可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婷婷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看她脸上的线条柔和而干净,琉璃一般的漆黑眸子里浮动的光芒温柔和缓,灿然如华。
她无法拒绝李艺彤。

闭上眼睛眼前也是同样的景象。深埋在脑海的呢喃喊着同一个答案。

她们来日方长。






喜欢he的就把这里当作结局吧!很甜的对不对!

实在对不起这篇文其实还没写完想看甜的后面还是不要看了……

花堪折(三)

在王府的日子过的飞快,快到黄婷婷觉得眼睛一眨,桃花就开了。

或许是从未有过被通缉的经历,这一下子感觉又紧张又刺激才导致不知时间流逝吧。

——这显然是句自欺欺人的话,黄婷婷自嘲的摇摇头。

她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被通缉命悬一线的危机感就被李艺彤捡了回来,而在小王爷身边的日子则远远称不上什么紧张刺激。

李艺彤把她护的极好,这么长时间竟硬是一个人都没发现府里多了一个人。她拿着高光做幌子屏退了一干人等,连院子都不许无事前来。黄婷婷得以不用每日在她的屋子里闷着,闲来无事的时候还可以出去院子里练练武活动一下身子。老王爷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宠她,给她的院子宽敞又雅致,院子里还有个池塘,就在自己那夜藏身的树旁边不远处。有时在院子里练功正赶上侍女过来来不及躲避的时候,黄大侠就会屏气凝神的窜上树去,远远的看着李小王爷抱着要清洗的衣服在屋子门口和侍女交谈,弯成一弯月牙儿的眼睛有时还会看向她的方向对着她调皮的眨眨眼。

而不能让侍女进屋子也会产生诸多不便。比如原本就有些杂乱的屋子因多住进了一个人而愈发的乱起来。指望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收拾是何物的小王爷整理屋子实在是不太可能,从小在山上长大自理能力极强的黄大侠只能在小王爷敬仰热切的目光里撸起袖子亲身上阵。

晨起帮着迷迷糊糊的小王爷束发,每日都勤勉的整理被李艺彤搞乱的房间,闲暇时和她一起在院子里遛一遛每天都颇为高冷的李高光,出不得院子只能等她带饭食回来——倒是一顿都没少过她的。

这实在不像是窝藏逃犯,倒像是——

金屋藏娇?

黄婷婷沉默的在心里又给了自己一嘴巴。

 

那天得了她的点头应允之后,李艺彤就再没说过外面戒备森严之类的话。

“婷婷,我想吃东街的桂花糕,你去帮我买回来好不好?”

黄婷婷记得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呆愣的对着李艺彤不知看了多久,而小王爷坐在书桌前,一手执着一杆狼毫笔一手撑着脸,也歪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狡黠的笑意。

黄婷婷突然觉得李艺彤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可能是正处成长期的少年长的飞快,五官轮廓比起初见时显得越发清朗。又可能只是她此时唇角漾起的得意又游刃有余的笑意像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李艺彤。

忽然又看她眉毛一挑,放下毛笔朝自己扑过来,蹭着自己颇为委屈的哼唧着说老王爷给她留了多么多的功课还三令五申今日之内要看完,没有甜食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婷婷快救我要不然婷婷你让我抱一下也——

黄婷婷一把推开张着双手胡乱挥舞活像只螃蟹的李艺彤,觉得果然是自己多心了。

 

黄婷婷信步走在街头,觉得眼前的街景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果然已经没有李艺彤之前说的那么戒备森严了。天子脚下的都城被包装的光鲜亮丽,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扑面而来的人声鼎沸让黄婷婷有些无所适从。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吧,黄婷婷想。

这段日子,除去偶然会瞧见的侍女之外,她就只见着过李艺彤。

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幸运,小王爷自己就是个热闹的人。不怕生又自来熟,每日闲暇时都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她的思维跳脱又天马行空,总是想到哪就说到哪,说到兴起时还会有些孩子气的手舞足蹈一番。察觉到黄婷婷没跟上她的时候又会急急忙忙的调转回去仔仔细细的解释一番,眉飞色舞的似乎生怕黄婷婷觉得无趣。

与她待在一起的小王爷每天似乎都过的欢快又满足,对着黄婷婷扬起的笑明媚又意气风发。

黄婷婷看着她,便觉得安心。

向着李艺彤细细给她描述过的位置走去,黄婷婷看着四周的摊贩店铺,入京的时候心里满是如何刺杀皇帝,对街上的事物往往是匆匆一扫而过,并没有仔细看过,对这里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然而在看到小王爷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不得不说李艺彤在这街上的存在感实在有些高。

可是这条街看上去却莫名的显得熟悉。支着“铁口直断”的摊子却大敲惊堂木说书的先生姓张,自称是京城有名的文豪,可她一张嘴最是能颠倒黑白,说出来的话可不能全信。医馆里正捣药的陈姑娘一直未嫁是因为痴恋嘉兴的陆将军,而陆将军与李艺彤的堂姐成亲时曾指天发誓此生只会有一个妻子,虽显然是无望了,可情之一字却还是最难解开。这家酒馆生意最为火爆却没有老板,听说是出门远游了不知何时归来。而赵亲王的小世子是这里的常客,有滋事挑衅的醉鬼都被她一个人收拾的干干净净。久而久之知道这里是惹不起的硬茬子也就无人敢再寻事,可小世子还是每日都来,点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能愣愣的坐一天,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条街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每个角落像是都能挖出点儿有趣的故事,原本脑内模模糊糊的“只是一条商铺很多的街道”的印象霎时间在眼前变的生动起来——

黄婷婷恍惚的停下脚步,不远处就是卖桂花糕的摊子。

原来李艺彤对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记得这么清清楚楚。

 

她走过去向忙碌的老婆婆说自己来帮小王爷买桂花糕,老婆婆笑吟吟的包好了糕点递给她,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似乎较她要的分量多了些。

糕点的香甜气息直向鼻子里钻,黄婷婷的步伐越来越快。

出来时想的东西又多又杂,总想着为何这么轻易的就让她出了府,明知道她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而她现在一念之间就可以再次潜入皇宫再去刺杀第二次。而小王爷却像全没想到一样如斯随意的就将她放了出来,言谈举止里都显然没觉得有一丝不妥。带着满腔疑惑出府的黄婷婷踏上这街道时还有一些迷茫。

而此刻却觉得不可思议的沉静了下来,灵台澄澈明净,脑内心里想的就只剩下一件事。

黄婷婷又加快了脚步,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推开屋门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力道,动静显然是有些大的。可李艺彤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全没受到惊吓。她还坐在书桌前,同黄婷婷出门前的样子一般无二,只是原本握在手里的狼毫笔此刻被主人灵巧的在指间转动着,显得颇有些百无聊赖。

她抬眼看向黄婷婷,咧着嘴傻傻的笑起来。她笑得很灿烂,眼睛明亮,仿佛将浮云和日光都盛了下来。

她说婷婷你回来啦。

黄婷婷说嗯老婆婆好像多给了你两块桂花糕。

然后小王爷惊喜的瞪大了眼睛向黄婷婷扑过来,忙不迭的解开包装满满的塞了一口糕点,满足的眼睛都眯起来。黄婷婷语带嫌弃的喊她慢点儿吃,用指腹轻轻擦去李艺彤嘴边的碎屑,去给她倒一杯茶。

心思那么弯弯绕绕的做什么呢。黄婷婷想。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自己何必想的那么复杂。不过是李艺彤想吃糕点,自己出去给她买回来罢了。

黄婷婷把茶递给被噎到了的李艺彤,对方含含糊糊的道谢被自己斥责了咽下去再说话后老老实实的低头喝茶。她看着坐在桌边认认真真的小口喝茶的李艺彤,突然觉得有烟火气浸染上自己和对方的衣襟。所想得以实现的充实和心中悄然升起的感情让黄婷婷觉得此刻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而自己之前想要的,不过是想看她吃着糕点开心的样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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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对不起大家我写文根本没有计划性(土下座

本来只想写个小短篇结果超出了我的预计…

但是放假了我的事也忙完了可以休息了!我会努力写的!下一次更新就是结局啦!(大概

花堪折(二)

藏一个大活人着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是李小王爷却硬生生的把黄大侠给藏住了。

挥退了王府里的侍女,言之凿凿的跟她们说自己的玄凤最近受了惊吓见不得生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啄伤人,一开门就要往外飞,除了自己照顾之外一概不领情。

“高光大概是前些日子不小心从我肩上掉下去吓破了胆子,我真是太不小心了,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好。”

小王爷一脸愧疚惋惜,眼睛里还包着一汪泪,侍女大姐姐们看的心都要化了,连忙软言安慰李艺彤,纷纷表示绝不进房间惊扰了李高光,只是要麻烦小王爷把要收拾的东西拿出去给她们云云。李小王爷顿时拨开云雾见月明,笑的眼睛都眯起来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

躲在屋里从窗缝里偷偷看堵在门口和侍女们解释的李艺彤的黄婷婷看的目瞪口呆,只觉得这李艺彤手段十分高超,以后她说的话万不可全信。

自己主子口中吓破了胆的玄凤李高光不动如山的停在偷看的黄婷婷头上,稳重的摇了摇头。

 

月余之后已经给李艺彤剥了大半盘子虾的黄婷婷猛然间想起那一天的事,顿时觉得自己的警醒根本无济于事。

黄婷婷看看在一旁吃虾吃的十分欢快的小王爷,再看看自己手边堆积成一座小山的虾壳,再看看手里剥到一半的虾,心情十分复杂。

这不是李艺彤带回来给自己吃的午饭吗?

黄婷婷自然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出门和李艺彤和王爷王妃一起吃饭的。李艺彤有时偷偷的从厨房偷些吃的回来,有时去外面买些回来,最多的还是光明正大的在饭后跑去央着府里的厨娘给她开小灶。说自己正在长身体在餐桌上都吃不饱,那话说的十分真诚,嘴巴一扁眉毛一耷拉看着就可怜兮兮的。厨娘哪忍心让小王爷饿着,立刻撸起袖子大展身手。李艺彤在旁边不住声的夸赞厨娘,厨娘听的眉开眼笑,更卖力了几分,对小王爷希望不要告诉其他人她吃的这么多自己会害羞的请求也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这天拎着食盒回来的小王爷又在桌子上摆了四五道菜出来。黄婷婷一边默默的在心里向受了欺骗的厨娘道歉一边吃起了饭,吃着吃着转头一看小王爷正坐在自己身边,眼巴巴的看着那盘子虾。

黄婷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你想吃吗?”

小王爷忙不迭的点头,若是有尾巴只怕都要摇了起来。黄婷婷看着觉得有趣,把那盘虾推到了李艺彤的面前。小王爷夹起一只虾,比比划划的研究了半天,愁眉苦脸的放下了筷子。

“我不会剥虾……”

似乎是觉得有点害羞,李艺彤垂头丧气的低着头小声说。

“虾长的那么——”她双手举起来别扭的比划了几下,“那么复杂!我剥不好,总是连壳带肉都剥掉了。”

李艺彤闷闷不乐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表情看起来十分的苦大仇深。

黄婷婷看着愁的像是能拧出水来的小王爷,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山上养的那只小狗儿,它吃不到东西的样子和现在的小王爷简直如出一辙,耳朵尾巴都耷拉下去,还要委屈巴巴的呜咽两声。

“婷婷婷婷,你会剥虾吗?你可以帮我剥虾吗?”

正想着,小王爷突然抬起头向她望过来。黄婷婷猝不及防的撞入一双满是信赖和期望的眼里,面上还带着些忐忑,她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眉梢眼底都是不加掩饰的希冀。

黄婷婷心里一软。

“可以啊。”

 

这是什么迷魂计!

黄婷婷一脸迷茫。

剥虾剥一两个也就算了,怎么自己一回过神来就剥了大半盘子了?

最可怕的是自己还一点儿都没察觉到!整个过程流畅又自然!

黄婷婷惊恐的看着手里的虾,拿不准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剥。

“婷婷?”

李小王爷吃着吃着感觉身边没了动静,扭头一看,黄大侠正表情复杂的看着手里的虾,对自己的呼唤也充耳不闻。

小王爷疑惑的歪了歪头,看看黄婷婷又看看她手里的虾,想了想又看看自己碗里的虾,感觉一切都联系起来了,顿时恍然大悟。

虾都让自己吃了,婷婷还没吃着呢!

觉得自己想通的个中关窍的李艺彤有点儿不好意思,连忙夹起碗里还没来得及吃掉的虾仁朝着黄婷婷的嘴递了过去。

“婷婷!你吃!”

终于听到了呼唤的黄大侠一扭头,差点儿被近在咫尺的筷子惊的往后一仰。

黄婷婷自记事以来还没有过被人喂食的经历,她梗着脖子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得吃也不是,不吃更不是。而小王爷浑然不觉,兀自把筷子又往前举了几分,殷切的看着黄婷婷,俨然一副你不吃我便不走的架势。

场面一时间僵持了下来。

黄大侠又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只觉得眼前小小的一只虾可比凶神恶煞的强盗土匪还要难对付。她僵了半晌,又突然想起这么半天不理小王爷可能会惹她伤心,忙将视线投向李艺彤。

李艺彤本只是有些迷惑的看着僵住的黄婷婷,见她望过来,忽的弯了眼睛展出一个笑来。

黄婷婷呆愣的看着李艺彤,感觉那笑在脑海里层层叠叠的铺开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生动起来,宛若春日最柔软芬芳的花。

她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吃了那只虾。

小王爷顿时眉开眼笑,眼睛亮亮的凑过来一叠声的问她好吃吗,面上的笑容得意又张扬。

这虾是厨娘炒的!是我自己剥的!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黄婷婷别过头去,恶狠狠的哼了一声,又剥起手中的虾来。

 

衣食住行四方面,衣服可以穿李艺彤的,小王爷的衣服多的令人发指,一天一套不重样也要穿上好几个月才能换完。吃饭也被李艺彤解决的很妥当,一顿也没饿着黄婷婷。行呢黄婷婷左右也出不了小王爷的院子,至于这个住。

实在是个大问题。

黄婷婷躺在熟睡的李艺彤旁边想。

没错,李艺彤的屋子虽然宽敞又明亮,可是就只有一张床。

黄婷婷提出自己可以打地铺的时候,小王爷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非常认真的教导黄婷婷现在还是初春睡在地上十有八九要着凉况且她还有伤巴拉巴拉说了一长串,黄婷婷只好作罢。而让李艺彤去打地铺黄婷婷又委实做不出这种事来。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人只能同睡一榻。

李艺彤倒是适应的颇快,每天躺下过不多久就睡了过去。而黄婷婷着实不太习惯和人这般亲密,同榻快一个月了也还是束手束脚的,规规矩矩的躺在李艺彤身边一动也不敢动。所幸李艺彤睡相还算老实,此刻安安静静的侧卧在自己身边小小的一团,呼吸声平缓又安详。

黄婷婷咬着唇小心的把头别到了另一边,逼自己一门心思的去数床帏上的流苏有多少根。

此刻已是人们都该入睡的时辰了,连高光都把小脑袋埋进了翅膀下睡的正香。屋子里一片寂静,正适合黄婷婷胡思乱想。


在王府藏匿已有一个多月了,黄婷婷身上除了那两处箭伤之外没有什么太重的伤,至多不过是些跌打所致的青紫。李艺彤每日出门偷偷拿些药酒绷带藏在她宽大的袖子里面,然后不紧不慢的抄着手溜达回来。箭伤已结了痂,其余伤处也好了七七八八,按理说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可能够自由行动出门打探情况的小王爷每次回来都呼噜呼噜的摇头,表情严肃的说外面还在全城戒严,不是好的离开时机,应该再耐心等待一阵子。
她说那话的时候实在不似她平时表现的那么好。
表情倒是很到位的,严肃又忧心忡忡。可眼里却全不是这么回事。
人说眼睛大的人最难掩饰情绪,黄婷婷本是不相信的。小王爷为了藏她不知和旁人说了多少瞎话,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半真半假的说出一串话,嘴上又抹了蜜似的几句话就哄的人眉开眼笑,全不露破绽。
而看着此刻的李艺彤眼里强掩也掩饰不下去的忐忑,黄婷婷又觉得那话说的是很有理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黄婷婷却不想拆穿她的这点小心思,只是淡淡的应一声好。
看小王爷一下子卸了肩膀的力松了口气对着她笑起来,黄婷婷也忍不住和她一起笑起来。
那天晚上的李艺彤有些坐立难安,坐在书桌前偷偷的看着黄婷婷,黄婷婷头一动就立刻正襟危坐表情认真的拿起书卷。如此反复了几次,反倒是黄婷婷第一个忍不住了,叹了口气,对她问道。
“怎么了?”
小王爷被她吓了一跳,吱吱唔唔的说了几声没有啊,半晌又闭了嘴,低下头皱着眉想了想,又有些犹豫的开口唤她。
“婷婷……”
她轻声喊着她的名字,却又不说下文。黄婷婷耐心的看着她,她高高束起的半马尾此刻服帖的垂下来,闪烁的烛光将她的白色衣裳熏上一层橘黄色的光晕,看起来显得很暖和。
“婷婷你……走了之后会去做些什么?”
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开了口,小王爷抬起头望着她,漆黑的眼底映着闪烁不定的烛火。
“你……你还会想去刺杀皇帝吗?”
原来欲言又止的是在想这件事。黄婷婷愣了愣,点点头答道。
“会。”
李艺彤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垂下视线沉默了半晌,黄婷婷也不问她,只耐心的等她开口。
“为什么呢婷婷?”
小王爷依然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听到她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这个皇帝不是个好皇帝。可是杀了他百姓的日子就会变好过了吗?”

“且不管杀了他下一个继位的是不是个好皇帝……你根本杀不了他。”

“你已经尝试过了,你应该比我知道的更清楚,皇帝身边的戒备有多森严。你这一次过去连碰都没碰到他自己就伤成了这样——”

最后一个词的词尾被她拖的很长,她坐在凳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身子像是用力绷紧的弓弦一样微微摇晃,掩在袖袍下的手用力攥紧了。

“婷婷……”

李艺彤低声唤她的名字,终于抬起头看她,黄婷婷看到那总是盛着欢喜和快活的眸子里竟隐隐带着丝祈求。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

 

“不可以。”

黄婷婷有些不忍,但还是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杀了这个皇帝下一个皇帝会不会是个好人,也不知道杀了他老百姓的日子会不会变好。”

“但我知道这个皇帝不是个好皇帝,他在位一天人们就没有好日子过。”

“的确我这一次是无功而返…但我知道了他部署了多少兵力,暗卫会隐藏在哪个地方。”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么说也有些太空泛了。我并不是什么大侠,也并不是肩负着什么大义而去杀他。我只是…大概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我没有办法视若无睹。”

“或许我只是为了自我满足……但我却实在没有办法就这样抽身重新踏入江湖。你……你明白吗李艺彤?”

黄婷婷向她走过去,在沉默的小王爷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像灌入了夜晚的泉水一样漆黑的眸子,咬咬牙还是把最后的话说出了口。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只这一件事……不行。”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说完后就呆呆的看着李艺彤。而此时小王爷的表情反而沉静下来,墨玉似的瞳孔安静的望着她。只是这么望着她,黄婷婷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软的塌下去,某些隐秘的心思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的要冒出来。

再……再一次就好。她恍惚的想。

就再试一次就好,绝不逞强也绝不拼命。若是逃不出来便罢了,若是侥幸逃的出来,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她再不去想这件事,就回来这里,然后——

“那我想要你再在这里留一阵子。”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黄婷婷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她看到小王爷对着她轻轻笑了,原本周围冷凝的气氛被她唇角漾起的笑意一点点融化开来,她专注的看着黄婷婷,眼神温柔似水,伸出一只手来缓缓摩挲着抚上黄婷婷的脸。

“好吗?婷婷。”

 

黄婷婷从梦里清醒过来,外面的天光已经透出亮儿来了。

她向来醒的早,刚才还出现在她梦里的李艺彤还蜷缩在她身边睡的正香。

黄婷婷轻手轻脚的坐起来,愣愣的看着一点儿都没被她的动作惊动的小王爷,又想起梦里她最后的样子。

过于教人无法抗拒了。

她记得自己就像是个被传说中的海妖迷惑了的渔人,口舌像是被粘起来一般说不出话来,只能仰头看着她,除了点头之外想不起其他的动作。

而那曾轻抚她的脸,眼中满含温柔缱绻的人现在正乖巧的躺在她身边,柔顺的乌发流泻在她的肩膀和枕头上。平日里总是闹腾着不肯安生的人此刻却安静的像一滩水,紧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仿若蝶翼。原本落在耳边的一丝碎发不听话的往下滑,滑过她白嫩的颊边,缓缓停在她唇边。

一定很痒。

黄婷婷想。

我得替她捋上去。

她恍惚的凑了上去。

李艺彤的睡颜近在咫尺。

黄婷婷颤抖的伸出了手。

 

黄婷婷惊起似的弹了起来,一手撑在床边一手抚住胸口,惊魂未定般的大口喘息。

心脏的跳动如擂鼓般轰鸣。

黄婷婷。她对自己说,你完蛋了。




emmmm最近两天实在有点儿忙...

十一之前我努力想办法完结(。